吴工从一个贴着褪色标签的玻璃瓶里倒出两颗灰白色的药片,放在一张裁切整齐的油纸上。药片很小,表面粗糙,像是手工压制的。
“提纯过的蛇根草碱和颠茄提取物混合。”吴工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,“剂量很轻,会让你持续低烧,心率加快,皮肤潮红,伴有轻微头晕和口干。效果大概持续八到十小时,之后会自行代谢掉,多喝水就行。千万别多吃,这玩意儿过量会真出人命。”
阿木接过油纸,没用水,直接把药片干咽下去。药片刮过喉咙,留下一点苦涩的余味。他坐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张硬板床上,身上已经换回了那套刚来时穿的、满是泥污和破洞的流民衣服。衣服被刻意用砖石摩擦过,边缘破碎,沾着暗褐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(用的是基地自制的植物染料)。右手的夹板也用泥浆和草灰涂抹过,看起来又旧又脏,缠着的布条也换成了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、颜色不一的破布条。
赵磐站在门口,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、与环境色接近的旧衣服,脸上也用炭灰和泥土做了简单的伪装。他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,里面装着武器、绳索、水和高热量食物。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冷,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。
林征和苏浅夏也在。林征的左臂还吊着,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,但眼神锐利。他递给阿木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铁皮盒子。
“里面是磷粉和一小块燧石。小心别受潮。火堆不要超过两个拳头大,烧十分钟就要扑灭,否则烟雾可能会暴露位置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信号:火光亮起,我们的人就会动。如果火没亮,或者亮的方式不对(比如突然爆燃或明显失控),赵磐会判断情况,决定是否强行介入,或者……放弃。”
“放弃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
阿木接过铁皮盒,点点头,塞进怀里一个隐蔽的夹层。他感受着药效开始慢慢发作,身体内部像是点着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,从胃部开始向四肢蔓延,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汗,但触手却是凉的。喉咙开始发干,呼吸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很好,这正是他需要的状态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赵磐看了一眼墙上用炭笔画出的简陋刻痕,低声说。
阿木站起身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他立刻稳住。眩晕感已经开始出现,但并不严重,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不堪、带伤挣扎的逃亡者。
他走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人。林征的目光沉静,苏浅夏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吴工还在低头摆弄他的零件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没有告别的话。阿木转身,跟着赵磐,走进了外面依旧阴沉、飘着细密雨丝的黄昏。
雨比白天小了很多,从瓢泼变成了牛毛细雨,无声地浸润着废墟。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,血月的光被厚厚的云层完全遮蔽,只有西边天际线附近,透出一线病态的、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天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基地内部。这个时间,大多数人都在窝棚里准备晚饭或休息,路上人很少。偶尔遇到几个,也只是匆匆瞥他们一眼,便低下头快步走开——阿木现在的样子,一看就是要去执行危险任务的“特殊人员”,没人愿意多问。
从基地侧门的一个隐蔽出口离开,重新踏入废墟的世界。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、铁锈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。雨丝落在脸上,冰凉。阿木缩了缩脖子,把破烂的衣领往上拉了拉,弓着背,拖着步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和瓦砾之间。他的步伐虚浮,时不时会踉跄一下,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断墙或歪斜的招牌才能站稳。右手“受伤”的手臂无意识地耷拉着,随着身体晃动。
赵磐跟在他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,同样步履艰难的样子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——倾斜的楼体、黑洞洞的窗口、堆积如山的垃圾、任何可能藏匿观察者的阴影。
他们的路线避开了开阔地带,尽量沿着建筑废墟的边缘和地势低洼处行进。雨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掩盖了大部分脚步声。阿木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默记着方向和地标:那根扭曲的、只剩下半截的混凝土电线杆;那片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公交车残骸;那堵墙上用红漆涂着的、早已模糊不清的“拆”字……
药效在持续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,与外面冰凉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,皮肤下像有蚂蚁在爬。口干舌燥,但他强忍着不去舔嘴唇——那会暴露他真实的生理状态。眩晕感时强时弱,视野边缘偶尔会模糊一下,但很快又清晰起来。这恰到好处的“病态”,正是他表演的一部分。
大约走了一个小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废墟的轮廓在浓重的暮色和细雨里,变成了一片片狰狞的、沉默的剪影。阿木按照记忆,找到了那片乱石岗的边缘。巨大的、风化的岩石杂乱地堆叠着,石缝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顽强的杂草。雨水在石头上汇成细流,悄无声息地渗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