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嗡嗡地响。应急灯的光晕昏黄,勉强照亮两张床和中间一小块地方。空气不流通,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、汗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。
左肩胛骨又睡着了,或者说,是昏睡。低烧还没完全退,苏浅夏刚给他换了额上的湿毛巾。他的呼吸不太平稳,偶尔会抽动一下,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,听不清是什么。
甲号还是那个姿势,面朝罐壁侧躺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盯着锈迹斑斑的钢板,目光没有焦点。
阿木坐在他床边的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罐壁,一条腿曲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。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,没再说话,只是陪着。
时间在这里流逝得很慢,被雨声和昏暗拉长了。
忽然,甲号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:
“……水。”
阿木猛地抬起头,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。他盯着甲号的后脑勺。
甲号没动,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:“……水。”
阿木立刻爬起来,动作太快,眼前黑了一下。他踉跄到旁边的小桌旁,拿起苏浅夏准备好的温水壶和杯子,倒了半杯。水不烫,温的。
他端着杯子,走到床边,犹豫了一下。甲号手脚还固定着,自己喝不了。
“我扶你起来?”阿木问。
甲号没回应。
阿木把杯子放在床头一个小木箱上,伸手,小心翼翼地扶住甲号的肩膀,想帮他翻身平躺。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间,能感觉到下面绷紧的肌肉和骨头的硬度。甲号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抗拒。
阿木用了点力,帮他慢慢翻过来,变成平躺。甲号的眼睛依旧看着上方,没看阿木。
阿木端起杯子,凑到他嘴边,倾斜杯沿。
甲号的嘴唇干裂起皮,接触到温水时,本能地微微张开。他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咽,喉结滚动。半杯水,喝了很久。
喝完,他闭上眼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阿木放下杯子,没有立刻离开,就站在床边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甲号的眼睛又睁开了,这次,他的眼珠慢慢转动,终于看向了阿木。那眼神很复杂,空洞底下压着很多东西,警惕、茫然、一丝极淡的疑惑,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……你还活着。”甲号说,声音依旧沙哑,但清晰了些。
“嗯,还活着。”阿木点头。
“他们……没给你用刑?”
“没有。”
甲号沉默,目光在阿木脸上停留,像是在判断真假。“为什么?”
阿木知道他在问什么。为什么没被折磨,为什么还被允许在这里走动,为什么去刺激他,又为什么给他水喝。
“这里的人,和‘灰隼’不一样。”阿木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他们抓我,审我,是为了自保,为了搞清楚谁在打他们的主意。他们没想把我,或者把你,当成消耗品。”
甲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个讽刺的笑,但没成形。“自保……谁信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不信。”阿木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,和他平视,“我觉得他们要么杀了我,要么拿我去换什么。但都没有。他们给我治伤,给我吃的,问我话,也听我说话。那个林队长,他跟我说,在这里,只要你不主动害人,就能活下去。活得像个人,不是工具。”
“人……”甲号重复这个字,像在咀嚼一个陌生又苦涩的东西,“我们……还算人吗?”
这个问题像根针,扎进阿木心里。他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,或者说,不敢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木诚实地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试着……不算工具那样活。”
罐内又安静下来,只有左肩胛骨偶尔的呓语和外面沉闷的雨声。
“阿木。”甲号忽然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缓,“你吼我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?”
“白桦林山坡……‘灰隼’说的那句话。”甲号的眼睛盯着罐顶,眼神又有些空,“‘活下来……才有资格想以后’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阿木说,“我记得。你也记得,对吧?”
甲号没有否认,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点。
“我当时以为……那是个念想。”甲号的声音飘忽起来,“哪怕再虚,再假,抓着点东西,才能熬过下一次任务,下一次清洗。现在想想……他可能就是在告诉我们:念想可以有,但永远别想实现。我们活着的价值,就是去死,或者等着被清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“左肩胛骨,”甲号的目光转向旁边床上昏睡的人,“他信这个。所以他怕,怕得什么都说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他以为说了就能活,或者死得痛快点。”
“你呢?”阿木问。
甲号很久没回答。就在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