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恨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砸在罐壁之间,激起无声的回响。
“我恨他。”甲号继续说,声音依旧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恨‘灰隼’。恨他给我编号,恨他给我芯片,恨他给我那些‘念想’又亲手掐灭。我恨他让我杀了‘石斑’和‘夜枭’,不是用我的手,是用他的命令。我更恨我自己……恨我为什么还活着,为什么还要听他的,为什么还会因为一句话,一个信号,就发抖,就想死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,不是因为发烧,是因为那股压抑了太久、几乎要把他自己烧穿的恨意。
“阿木,”他转过头,死死盯住阿木,“你说他们能让我们像人一样活。怎么活?带着这玩意?”他用下巴示意自己颈侧,那里埋着芯片,“带着这些想起来就想吐的记忆?像个怪物一样,睡不敢深睡,吃不敢放心吃,不知道哪一刻就被自己体内的东西炸了,或者被不知道哪来的信号弄死?”
阿木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他知道甲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都是血淋淋的现实。他那些关于“像人一样活”的话,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甲号的眼睛,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。但我知道,如果就这么认了,就这么恨着、怕着,等到芯片被触发的那一天,或者‘灰隼’觉得我们没用了一抬手就把我们抹掉的那一天——那我这辈子,就真的只是个工具,连恨,都是他允许范围内的一点‘情绪冗余’。”
他吸了口气,挺直脊背:“我不想那样。哪怕最后还是个死,我也想咬他一口再死。想用我自己的脑子想事情,用我自己的嘴说话,哪怕说的是恨,也是我自己的恨,不是程序设定的。”
甲号看着他,眼神里的狂暴和恨意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动摇。
“咬他一口……”甲号喃喃重复,“拿什么咬?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阿木说,“或者,他很快就会知道更多。林队长他们……在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阿木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哪些能说,哪些不能说。但看着甲号那双死寂中又燃起一点火星的眼睛,他决定赌一把。
“他们在找‘老地方’。”
甲号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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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势转小,从瓢泼变成了连绵的细雨,天色依旧阴沉。林征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旧雨衣,帽檐拉低,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。手枪插在腋下枪套,匕首绑在小腿。吴工那个小探测器用防水布仔细包好,塞在怀里。
赵磐送他到水塔底层一个隐蔽的维修出口。这里原本是输送管道的窄门,早已废弃,外面被杂草和瓦砾半掩着。
“绕过正面,从东边废墟穿过去,贴着墙根走。注意地面,可能有积水坑和碎玻璃。三公里,顺利的话,一个多小时能到。如果遇到情况,别逞强,发信号,我们去接应。”赵磐递给他一个用塑料纸裹了好几层的简易信号棒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,“小心。”
林征点点头,没再多说,侧身钻出了窄门。
冷雨立刻打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拉紧雨帽,辨明方向,矮下身子,迅速没入东侧一片倒塌的矮墙和乱石堆后。
水塔周围的地形他早就烂熟于心。哪里能藏身,哪里视野好,哪里容易留下痕迹,心里都有数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,避开松动的石块和积水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响动,但也让他必须更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废墟里一片死寂,只有雨点敲打残垣断壁的声音。偶尔有风穿过空洞的门窗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倒塌的房屋像巨兽的骸骨,裸露的钢筋扭曲狰狞,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。空气里是湿土、腐烂木头和淡淡硝烟混合的味道——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,已经浸到了砖石缝里。
林征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在废墟间无声穿行。他尽量利用掩体,走“之”字形,不时停下来,蹲在断墙后,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和两侧。望远镜镜片被雨水打湿,他得用袖子反复擦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离开水塔视线范围,进入更陌生的区域。这里战前似乎是居民区,损毁更严重,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骨架,全是碎石瓦砾堆成的小山,被雨水一泡,泥泞不堪。有些地方还能看出街道的轮廓,但早就被垃圾和自然生长的灌木填满。
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,尽量沿着相对开阔、不易设伏的“路”走。同时,耳朵竖着,不放过任何异常声响——除了雨声风声,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窸窣声,或者碎石滑落的轻响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,像是旧日的小广场,中间有个干涸的、堆满垃圾的喷水池。广场另一头,连着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,街道尽头,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