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柏林情况?”凯拉问。
“糟糕。”精神科医生推了推眼镜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“又有十七个病人‘选择’了上传。都是严重的抑郁症或存在焦虑患者。公司的人像秃鹫一样围着医院转。他们说这是‘人道主义解脱’。我说这是趁人之危,是谋杀!但没人听……法律站在他们那边,或者说,法律已经死了。”
“孟买呢?”
“我们在尽力维持几个街区的秩序,组织食物分配,修复净水器。”前工程师声音沙哑,“但人越来越少。有点力气的,要么想办法凑钱上传,要么加入掠夺团伙。留下来跟我们干的,大多是老人、孩子,还有……像我们这样,认死理的傻瓜。公司的人来过,许诺如果不再‘煽动’,可以给我们一些‘准入券’。我们没要。”
“肯尼亚?”
“动物……很多动物开始出现异常行为。迁徙路线混乱,攻击性增强。我们监测到一些地区的背景辐射和电磁噪声在异常升高,可能和那些数据中心的能源抽取与散热有关。生态系统在发出警告,但谁在乎呢?”生态学家苦笑,“也许当最后一个人上传进服务器,地球才能真正喘口气。”
交流简短而沉重。他们分享信息,互相打气,但也深知彼此都是在洪流中试图站稳的孤石。抵抗不是胜利的代名词,很多时候,它仅仅意味着“尚未屈服”。
凯拉刚结束通话,一个紧急警报图标就在主屏幕上疯狂闪烁起来。是马克斯传来的实时视频,画面剧烈晃动,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和尖锐的、非人类的嘶叫。
视频来自“清道夫”小组某个成员的头盔摄像头。他们成功潜入了冷却管道区,那是一个布满巨大金属管道、弥漫着白色冷却雾气的迷宫。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安置微型热熔炸弹时,袭击发生了。
袭击者不是人类,也不是常规的合成体。它们从雾气深处和管道阴影中涌出,形态难以名状——像是由废金属、电缆、冷却液和某种暗红色生物组织胡乱拼接而成的扭曲造物。有的像多足的蜘蛛,有的像匍匐的蜥蜴,动作迅猛而诡异,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光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、仿佛来自深渊的咕噜声。
“是‘清道夫’!公司用……用废弃的工程机器和……天知道是什么生物部件合成的怪物!”马克斯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带着震惊和恐惧,“它们在保护管道!开火!用Emp!”
画面中爆发出蓝白色的电磁脉冲光芒,几只冲在最前的怪物动作一滞,身上冒出火花,但更多的怪物从后面涌来。非致命的声波武器似乎对它们效果甚微。一只怪物扑倒了画面最近的pRF成员,镜头一阵翻滚,最后定格在潮湿的地面上,只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撕裂和吮吸的声音,然后通讯中断。
“撤离!所有人,立刻撤离!”马克斯吼道。
视频结束。凯拉的手紧紧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知道,这意味着“清道夫”小组很可能全军覆没。公司不仅用法律和金钱构筑壁垒,现在甚至动用了这种……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、如同噩梦般的造物来保护他们的“数字神国”。
这不是商业竞争,这是战争。一场为定义“人类未来”而进行的、残酷的战争。
几小时后,马克斯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痕回来了,只有他和另一名成员侥幸逃脱。“我们损失了六个人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些怪物……它们不像是单纯的防御机器。它们……好像在‘收集’什么。拖走了杰克(被扑倒的成员)的……一部分。”
凯拉的心沉了下去。公司不仅在消灭抵抗者,还可能在进行更黑暗的勾当——用物理世界的人类,作为他们某种扭曲实验的材料?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主屏幕上,未经请求地弹出了一条来自奥米茄寰宇官方新闻频道的推送。标题醒目:“向野蛮袭击说不!奥米茄寰宇强烈谴责恐怖组织‘物理主义抵抗阵线’对关键民用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径。”
新闻稿义正词严,将pRF描述为“恐惧进步、沉迷血肉的原始主义恐怖分子”,声称他们的袭击“危及了数十万寻求和平数字生活的无辜居民”,并公布了部分模糊的、显示“袭击者”使用武器的视频片段(显然是剪辑过的)。最后,奥米茄寰宇宣布,将“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客户的数字家园”,并已与“相关安保机构”加强合作,对pRF等组织进行“彻底的法律清算”。
评论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公司,谴责pRF。在普通民众看来,pRF成了阻挠他们获得“永生”机会的恶魔,是旧时代的垂死挣扎。
凯拉关闭了新闻,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外面,隐约传来了欢呼声,可能是又一批人坐上了前往“永恒服务中心”的车辆。物理世界的光,正一点点熄灭,而数字世界那虚幻的光芒,却吸引着飞蛾不断扑去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和更远处数据中心永不熄灭的、冷漠的光带。抵抗的意义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