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夫得了嘱咐,知道新娘子身份金贵,又是头一遭坐这样的花轿,不敢像平日里抬那些泼辣的新嫁娘般,玩那些“压街”、“颠轿”的花活。
脚步齐整,肩头平稳,那轿子便只随着山路微微起伏,像船行在无波的河面。
大小姐坐在轿里,手心里攥着那把小小的喜扇,指尖摩挲着扇骨上微凉的玉石。
轿厢里光线有些暗,轿帘缝隙里透进丝丝缕缕的阳光,在红缎褥子上跳跃。外头的喷呐声、锣鼓声、轿夫们偶尔的呼喝声、还有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声音,混杂成一片模糊而又真切的喧腾,包裹着这方小小的、移动着的红色空间。
她能感觉到轿子行进的韵律,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,一下,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盖头遮住了视线,却让其他的感官格外敏锐。
鼻尖是轿内新绸缎和木头混合的气味,还有自己身上脂粉的淡香,耳朵里灌满了人间的喜乐。
她微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身子,嫁衣布料摩擦出窸窣的轻响。这条路,从东山到西垣,以这样的方式,被这样隆重地抬着,走这一程,感觉却是全然不同了。
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、因离别娘家而生的空落,渐渐被一种更踏实的、向着一个明确归宿行去的期待填满了。
那个归宿,有他,有两个孩子,有往后的漫长岁月。
这么想着,握着扇柄的手,便又紧了一分,唇边却漾开一抹无人得见的、清浅而笃定的笑意。
轿子行到西垣下,早有等候的本家后生瞧见影子,立刻点燃了早已备好的“二踢脚”。
“嘭——啪!”
清脆的炮声在山梁间炸响,带着回音,一声递一声,直传到垣上老宅门前。这是报信的信号,告知家里:新人的轿子到了垣下了。
老宅门前,顿时又是一阵忙而不乱的骚动。执事的、管事的、帮忙的,各就各位。一条崭新的、足有三尺宽的大红地毯,从高高的青石台阶上铺下来,一直铺到门前场院的边缘,像一道流动的火焰,直铺到新人脚前。
喷呐班子得在炮响后,调子吹得愈发高亢嘹亮,《得胜令》的曲调里加入了更多欢快的花腔,锣鼓点子也敲得密不透风。
门前乌泱泱挤满了人,本家的、外姓的、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,踮着脚,伸长了脖子,朝着坡下张望。
孩子们最是机灵,早就一窝蜂顺着坡道跑下去,嘴里嚷嚷着“新娘子来啦!新娘子来啦!”,像一群快活的小雀,在前头引着路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追逐、孩童的簇拥、以及愈发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,那顶朱红描金的喜轿,终于颤巍巍地,出现在了坡道的尽头,沿着红毯指引的方向,向着老宅大门,稳稳而来。
轿子刚到门前场院边缘,还未停稳,早有那性急的点燃了早已挂在竹竿上的万响长鞭。
“噼里啪啦~~~”
硝烟瞬间弥漫开来,青白色的烟雾混着刺鼻的火药味,笼罩了半条街。
红色的纸屑如同暴雨,兜头盖脸地洒下来,落在轿顶,落在轿夫们汗津津的肩头,也落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身上。
就在这片震耳欲聋的鞭炮与弥漫的硝烟中,三声低沉雄浑的长号,拖着悠长的尾音,穿透喧嚣,又一次响起,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。
这是告知天地祖宗、告知阖家老少:新人已到家门了。
喷呐声在这长号的余音里陡然拔到最高,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喜悦,锣鼓也敲得如同疾风骤雨。
而轿夫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,脸上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。
虽说不让在路上“颠轿”吓着新娘子,但这到了自家门口,临下轿前这“三颠”的彩头,却是老规矩里断不能省的,既是驱邪避煞,更是讨个“步步高”的吉利。
只见十六名轿夫脚步猛地一顿,齐声发喊,“起~~~!”
肩头同起同落,那原本行得平稳的花轿,便如浪中轻舟,被一股巧劲托着,悠悠地向上一荡,随即轻轻落下。轿内珠环玉佩,顿时撞出一片清脆细密的“窸窣”声响,如同珠落玉盘。
轿夫头儿嗓音洪亮,带着笑意,开口便唱。
轿夫头儿那洪亮的、带着黄土腔调的嗓音,就在这第一颠的余韵里,炸了开来。
“一步颠!金玉满堂!”
众轿夫齐声应和,“嘿哟!”
“新贵人,福星高照,入门来哟!”
围观的乡亲们爆发出更响的喝彩。孩子们跳着脚,指着那起伏的花轿笑。
第二颠来了。轿身起伏的幅度大了些,带着一种喜庆的、舞蹈般的韵律。
“二步颠!鸾凤和鸣!”
“嘿哟!”
“新娘子的盖头底下,藏着那春三月的好桃花~~~~嘿!”
人群里响起善意的、带着揶揄的笑声。有上了年纪的婆姨捂着嘴笑,眼睛却亮晶晶的,盯着那颤动的轿帘,仿佛能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