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山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。
他看着远方那吞噬了多尔衮的黑暗,沉默了良久,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无奈、不甘、愤怒,最终却又慢慢归于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与深沉。
他为了这个局,从察觉榆林驿的异常开始,到孤注一掷亲自做饵。
算计了天气,算计了地形,算计了朝堂上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文臣,甚至算准了多尔衮的骄狂。
整整半个月的步步为营,就差最后一步。
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却因为多铎那完全不讲道理的自杀式护主,以及历史那种冥冥中仿佛在保护枭雄的该死运气,还是让多尔衮逃出了生天。
“罢了。”
朱敛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,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与平静,只是这平静之下,压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他知道,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“起来吧。多尔衮命不绝于此,非战之罪。”
就在这时。
察觉到后方已经没有追兵的多尔衮,忽然带着十几个亲卫停住了脚步。
他胯下的那匹辽东骏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,粗重的鼻息如同破风箱般在黑夜中呼哧作响,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。
多尔衮没有去管战马,也没有理会身边那仅存的几十个白甲巴牙喇如同死里逃生般的喘息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眼眸,死死地盯着来时的方向。
视线的尽头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极其微弱的火光。
他看不见那个大明皇帝的脸,甚至连大明追兵的轮廓都模糊不清。
但在这一瞬间,多尔衮的心头却猛地跳动了一下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如同芒刺在背般的悚然感,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脑门。
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。
他知道,那个大明皇帝,那个叫朱由检的疯子,此刻也一定停在黑暗的某处,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,穿透这数百米的夜色,死死地注视着他。
羁绊。
或者说,是一种宿命般不死不休的纠缠。
多尔衮的手指死死扣着缰绳,他的脑海里全是不久前落雁谷中那如同绞肉机般的惨状,全是多铎浑身插满断矛、轰然倒在泥水中的画面。
六千正白旗精锐,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填进了那片烂泥潭里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那个在传闻中懦弱、多疑、志大才疏的大明皇帝。
“朱由检。”
多尔衮的喉咙里滚出三个字,犹如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沙哑且透着刻骨的仇恨。
同一时刻。
多尔衮的正前方。
朱敛端坐在马背上,玄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血迹。
山风吹过,拂动着他头盔上的红缨。
他同样遥望着远处的深山,眼神幽暗得如同这看不见底的黑夜。
这时,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夜空,让他看到了数百米外,正立于山头的多尔衮等人。
相隔半里,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,但这一刻,仿佛四目相对一般!
与多尔衮一样,朱敛此刻的内心同样不平静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多尔衮,但眼下这种感觉,让他不安。
多尔衮,大清的摄政王,历史上那个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大明推向深渊的绝世枭雄。
果真是命大。
哪怕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,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做诱饵,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下,依然被这头野兽硬生生地撕开了铁笼,逃出生天。
历史的惯性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在冥冥之中护佑着这个本该横扫天下的霸主。
但是。
朱敛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马鞭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炽热到极点的战意。
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就像是两块宿命中的磨刀石,终于在这个时空轰然相撞。
若是历史上的那个崇祯帝朱由检,此刻或许已经因为这六千建奴的突袭而吓得魂飞魄散,或者因为放跑了敌军首领而暴跳如雷、乱杀无辜。
但他不是。
这具身体里装着的,是一个来自后世数百年的现代灵魂。
他有着跨越时代的眼界,有着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的先知先觉。
多尔衮确实是大明的劲敌,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统帅之一。
但他朱敛,偏偏不信这个邪。
不信自己一个拥有几百年智慧沉淀的现代人,会斗不过一个十七世纪的封建枭雄。
“他活着又怎样,下一次,我还是要追着他杀!”
朱敛在心中默念。
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