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,黎江明身着半旧的棉袍,头戴幞头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。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宗,是三道各个州县上报的新政推行进度汇总,眉头微微蹙着,看得十分认真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新政总署的巡查使李默,也就是当初跟着黎江明在夏阳县试点的寒门学子,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巡查使,负责京畿道的新政监督。此刻,他正低着头,给黎江明汇报着三道的最新情况。
“相爷,截至正月十五,京畿、河南、河东三道的田亩清丈,已经全部完成。最终统计,三道在册田亩,原本是三百二十万亩,清丈之后,实际田亩总数,达到了七百八十万亩,查出隐田四百六十万亩。”李默的声音里,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“吴主事带着测绘队,已经完成了三道全域的鱼鳞图册绘制,所有田亩数据,都已经核对完毕,分毫不差。”
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卷宗,点了点头,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。
四百六十万亩隐田,这个数字,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。仅仅三道,就查出了近五百万亩的隐田,要是全国十道都清丈完毕,查出的隐田,至少能超过两千万亩。这意味着,朝廷的税源,直接翻了一倍还多,国库的赋税收入,将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被豪强隐瞒了几十年的田地,将会重新回到百姓的手里,无数无地的流民,将会有自己的土地,安身立命。这才是新政最核心的意义。
“一条鞭法的推行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黎江明开口问道。
“回相爷,三道所有州县,都已经按着您定下的规则,核算出了每亩地的应缴税额,纳税通知单,已经开始往各个乡里、农户手里发放了。”李默连忙道,“等开春之后,夏粮征收的时候,一条鞭法就能在三道全面落地。通汇银号在三道各个州县的分号,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,百姓可以直接在银号里用粮食兑换白银,缴纳赋税,不用再被粮商盘剥了。”
黎江明再次点头,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大半。
从去年九月回朝,到现在不过半年的时间,三道的清丈工作就全部完成,一条鞭法也即将全面落地,这个进度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这离不开吴训言带着测绘队的日夜奔波,离不开新政总署一众官员的全力以赴,更离不开复式记账法和考成法的铁律支撑。
可他的眉头,却依旧没有舒展。
卷宗里,各个州县上报的进度,都写得无比漂亮,清丈完成率百分之百,考成法执行到位,百姓安居乐业,新政推行顺利,仿佛一切都完美无缺。可黎江明心里清楚,纸面的数据,永远不能代表真实的情况。
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考成法定下了严格的kpi指标,必然会有官员,为了完成指标,弄虚作假,阳奉阴违,甚至为了政绩,欺压百姓,把好事变成坏事。
他在长安城里,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只有亲自走下去,到州县里去,到乡里去,到田间地头去,亲眼看一看,亲耳听一听,才能知道,他的新政,到底有没有真正落到实处,百姓到底有没有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,那些官员,到底是在真心实意地推行新政,还是在敷衍了事,弄虚作假。
这也是他这次微服出巡的目的。
他要亲自走遍三道的各个州县,看一看最真实的基层情况,查一查那些为了kpi弄虚作假的官员,完善新政的漏洞,让他定下的规矩,真正能惠及百姓,而不是变成官员们升官发财的工具。
“李默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黎江明抬起头,看向李默,语气严肃,“卷宗里写的,全都是真的吗?三道各个州县,真的都按规矩,完成了清丈,执行了考成法?有没有弄虚作假,阳奉阴违的情况?”
李默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,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躬身道:“相爷,实不相瞒,大部分州县,都是认认真真推行新政的,可也有不少州县,阳奉阴违,为了完成考成法的kpi指标,搞了不少虚的,甚至闹出了不少乱子。”
“哦?具体说说。”黎江明的神色严肃了起来。
“是。”李默连忙道,“首先是田亩清丈,不少世家出身的县令,根本不想清丈,可考成法里定了死规矩,三个月内必须完成清丈,完不成就革职。他们没办法,就照着旧的账册,随便改了改,虚报了清丈数据,应付差事,根本没有实际去地里丈量。我们的巡查组查到之后,上报给您,您已经革职了七个县令,可还是有不少人,抱着侥幸心理,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。”
“还有的县令,为了尽快完成清丈,不被问责,根本不管田界纠纷,随便划界,导致乡里的百姓,为了田界打架斗殴,甚至出了人命,民怨很大。”
“最严重的,是考成法的执行。”李默的语气愈发沉重,“不少官员,为了完成考核指标,只看数据,不看实际情况。比如,考成法里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