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看到麦饼,眼睛一亮,连忙接过来,掰了一半给老婆婆,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,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,叹了口气道:“多谢公子了。我们是南边郑家村的,家里的地,被县里清丈的时候,划给了村里的里正,我们没地种了,只能去县城里,看看能不能找口饭吃。”
黎江明心里一动,问道:“清丈田亩,不是把豪强霸占的地,还给百姓吗?怎么你们的地,反而被划给里正了?”
老汉一听,瞬间红了眼眶,咬牙道:“公子,你是外地来的,不知道这里的情况。县里的清丈,都是走个过场,县里的老爷,和村里的里正、豪强勾结在一起,清丈的时候,把我们百姓的好地,都划到了豪强的名下,把那些没人要的荒地、坡地,算到我们头上。我们去找县里告状,不仅没人管,还被衙役打了一顿,说我们闹事。地没了,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?只能逃出来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黎江明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推行田亩清丈,是为了把豪强霸占的田地,还给百姓,可没想到,在郑县,竟然反过来了,官员和豪强勾结,借着清丈的名义,反而把百姓的地,给抢走了。
“那县里不是贴了告示,说清丈已经完成,所有田亩都登记造册,百姓都拿到了新的田契吗?”李默忍不住问道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田契?那都是糊弄上面的!”老汉旁边的老婆婆,哭着道,“我们手里的田契,写的是十亩地,可实际给我们划的,都是山坡上的荒地,根本种不出粮食,连十亩地的一半都不到。那些好地,都被豪强抢走了,田契上写的却是他们的名字,我们能有什么办法?县里的老爷,和他们都是一伙的!”
黎江明又问道:“那县里说,今年流民返乡了几百户,都是真的吗?”
老汉啐了一口,道:“什么返乡?都是骗人的!县里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,把我们这些没地的百姓,都赶到隔壁的县里去,然后再把隔壁县赶过来的流民,登记成返乡的,凑够数字,骗上面的老爷。我们就是被赶出来的,连家都回不去了!”
黎江明的拳头,紧紧地攥了起来,指节泛白。
卷宗里写得无比漂亮的“新政模范县”,背地里竟然是这个样子。清丈田亩,变成了豪强掠夺百姓土地的工具;考成法的流民返乡指标,变成了官员弄虚作假的数字游戏。他定下的利国利民的新政,竟然被这些人,变成了欺压百姓的凶器。
“老丈,这个郑县的县令,叫什么名字?”黎江明的声音,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。
“县令叫张怀安,是京兆韦氏的女婿,在郑县当了五年的县令了,和县里的豪强,穿一条裤子,根本不把我们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。”老汉咬牙道。
黎江明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个关于清丈、赋税的问题,老汉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和卷宗里写的,完全是两个样子。
谢过老汉之后,黎江明带着几人,继续往郑家村走去。
越往村里走,情况就越触目惊心。村里十室九空,大部分房屋都空着,门窗都被拆走了,显然是百姓都逃走了。剩下的百姓,也是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看到黎江明他们这些外乡人,都带着警惕和麻木的眼神,远远地躲开。
村里的田地,大部分都被圈了起来,立着韦家、郑家的牌子,都是县里的豪强。而百姓手里的地,都是村外山坡上的荒地,碎石遍地,根本种不出什么粮食。
黎江明在村里走了一圈,又去田里看了看,甚至亲自用步量了百姓的地,和田契上写的亩数,差了近一半。
所有的一切,都印证了老汉说的话。
这个卷宗里的“新政模范县”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骗局。
李默跟在黎江明身后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在京畿道,离长安这么近的地方,竟然有官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,借着新政的名义,欺压百姓,掠夺土地。
“相爷,是我失职了!巡查组没有查到这么严重的情况,是我的错!”李默扑通一声,跪倒在地,声音里满是愧疚和自责。
黎江明扶起他,摇了摇头,道:“不怪你。他们上下勾结,粉饰太平,连州府都帮着他们隐瞒,巡查组很难查到最真实的情况。要怪,就怪这些胆大包天的官员,为了自己的乌纱帽,为了自己的私利,竟敢把新政当成儿戏,竟敢欺压百姓,无法无天。”
他的目光,望向郑县县城的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走,回县城,去县衙。”黎江明冷冷道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张怀安,有多大的胆子,敢这么欺上瞒下,鱼肉百姓。”
半个时辰后,黎江明一行人,回到了郑县县衙门口。
和夏阳县之前的破败不同,郑县的县衙,修得气派非凡,朱漆大门,高高的院墙,门口的衙役,衣着整齐,站姿笔挺,看起来十分规范。可黎江明知道,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,藏着的,是肮脏不堪的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