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矩没有反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,那双手曾经枯瘦如柴,现在却白皙修长,皮肤下隐约流转着金色的光芒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族长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一个祭品。祭品的宿命,就是死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。
“但夸朐不这么想。他选择了救我——他选择了让我活下来。我不会辜负他的选择。”
狌死死地盯着他,眼中的愤怒在缓慢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转过身,大步走向队伍的前方。
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低沉而疲惫,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姜矩看着狌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队伍。三千燧人氏族人——老人、妇人、孩子、伤者——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,在混沌荒原上艰难前行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、疲惫和绝望,像是一群被遗弃在荒野上的孤魂。
他们需要一个领袖。
不是狌——狌是战士,是猎手,但他不是领袖。他可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可以在猎杀中一马当先,但他不知道如何带领三千人在绝境中求生。
他们需要的是夸朐那样的人。
但夸朐已经死了。
姜矩深吸一口气,撑着车板站了起来。伤口在剧烈疼痛,鲜血从绷带下渗出,沿着腿滴落在地上。他的双腿在颤抖,视线在模糊,但他站住了。
“姑蓉。”他喊道。
女孩从人群中跑了出来,药篓在背后摇晃着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她跑到板车前,抬头看着姜矩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你的药篓里有没有止血的草药?”
“有。”姑蓉点头,“但不够。我们带的药材太少了,很多人伤口都感染了——”
“先给重伤的人用。”姜矩打断了她,“轻伤的用布条包扎,不要浪费药材。”
姑蓉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跑向队伍后方。
“妪叟。”姜矩又喊道。
老巫祝骑着驼兽缓缓靠近。那双死白的眼睛“看”着姜矩,嘴唇微微翕动。
“我们走了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妪叟的声音沙哑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”
“方向呢?”
“向北。夸朐临死前说的——往北走。”
姜矩抬头望向北方。混沌荒原在黑暗中无限延伸,灰黑色的瘴气笼罩着大地,看不见太阳,看不见星辰,看不见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。北方——哪个方向是北方?
“妪叟,你能辨别方向吗?”
老巫祝沉默了片刻。“混沌之中,没有方向。但我们有燧皇骨。”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金色的骨片——燧皇骨在道火种入姜矩体内后,又恢复了原本的形态,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,“燧皇骨会指引我们。它指向的地方,就是北方。”
姜矩接过燧皇骨。骨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热,表面有一道暗淡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,指向队伍前进的方向。
“那就继续往这个方向走。”他把燧皇骨还给妪叟,“不能停下。混沌瘴气在加重,天哭要来了。”
妪叟点了点头,骑着驼兽向前方走去。
姜矩站在板车上,看着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伤口在流血,意识在模糊,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,始终看着前方。
他是祭品。祭品的宿命就是死。
但夸朐用自己的死,换来了他的生。
他不会让这生命白白浪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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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在混沌荒原上又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姜矩几乎没有合过眼。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,手中握着那柄从裂谷中带出的石刀,道火在刀刃上微弱地燃烧,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。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,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不能停下。
三天里,他做了很多事情。他重新安排了队伍的次序——将老弱妇孺放在中间,猎手分列前后,受伤的战士在外围警戒。他规定了每天的休息时间和行进距离,规定了食物的分配标准,规定了处理伤口的流程。他甚至还组织了几次小型的狩猎,从混沌荒原上猎杀了几只落单的混沌兽,为队伍补充了宝贵的食物。
这些事,夸朐以前都做过。姜矩只是模仿他。
但族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轻蔑,不再是无视,而是一种带着希望和依赖的目光。那种目光让他感到沉重——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肩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这就是夸朐每天都要承受的东西吗?
第六天的傍晚——如果混沌荒原上还有傍晚的话——队伍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停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