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。也许你懂。
母亲字
一八一一年七月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写笔记的背影,想起父亲在烛光下皱着眉头的样子,想起父亲说的“花三十年学到的那些东西,在耶拿一天就全被推翻了”。
仗,不是那样打的。
父亲花了三十年学会一套打法,又花了五年时间,才明白那套打法错了。现在,汉斯他们在学新打法,沙恩霍斯特在教新打法,整个普鲁士都在悄悄地学新打法。
父亲知道这些吗?他写信告诉过父亲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父亲在病中说的那句话,和汉斯说的那些话,和沙恩霍斯特教的那些东西,隐隐约约对得上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里。
四
那年秋天,费希特辞去了大学教职。
消息来得突然。那天弗里德里希照常去上课,走到教室门口,看到门上贴着一张告示:
“费希特教授因健康原因,暂停本学期授课。复课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他站在那张告示前,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:“听说是和大学闹翻了,理念不合。”
“听说是因为他的演讲,太激进了,上面有人不高兴。”
“听说他要去做什么?办报纸?还是写书?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听进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告示,想起费希特在讲台上的样子——瘦削,白发,眼睛亮得惊人,声音像一把刀。
他想去拜访费希特,但不知道该不该去。去了说什么?问为什么辞职?那不合适。只是去看看?他和费希特并不熟,从没单独说过话。
他犹豫了几天,最后还是决定去。
费希特住在夏洛滕堡那边,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,门口种着几棵苹果树。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前,犹豫了很久,才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妇人——大概是费希特的妻子。她打量了弗里德里希一眼,问:“你找谁?”
“费希特教授。我是他的学生,从柯尼斯堡就跟着听课的。”
老妇人让开身,让他进去。
费希特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堆稿纸,正在写字。他抬起头,看到弗里德里希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吧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对面坐下。书房很小,四面都是书,挤得转不开身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书脊上,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书名。
“看到告示了?”费希特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费希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教了,”他说,“不是不想教,是没法教。有些话,在课堂上不能说,说了就有麻烦。但不说,又憋得难受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听了我的课几年?”
“在柯尼斯堡两年,在柏林一年。三年。”
“三年,”费希特点点头,“不算长,也不算短。你记住什么了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记住您说的,德意志是一个民族,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,而是因为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”
费希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真的听进去了?”
“真的。”
费希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——那是弗里德里希第一次见他笑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那就够了,”他说,“你能记住这一句,我这三年就没白讲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弗里德里希知道,该走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教授,”他说,“等您的新书写好了,我能读吗?”
费希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能。到时候你来拿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棵苹果树,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果子,压得枝条弯下来。
他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很酸,但有一股清香。
五
那年冬天,柏林出奇的平静。
法国士兵还在街头巡逻,普鲁士官员还在办公室里办公,大学还在上课,街上还是人来人往。但弗里德里希能感觉到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而是某种等待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拿破仑和沙皇打起来。等那一天到来。等命运揭开下一个谜底。
十二月底,汉斯来了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