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学门口,听着有人高声朗读那份诏书。周围聚了上百人,有学生,有教授,有商人,有工人,有妇女,有老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跪在地上祈祷。
一个年轻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,挥舞着帽子,高喊:
“武装起来!武装起来!”
人群沸腾了。无数个声音汇成一片:
“武装起来!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喊声,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:“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需要能想问题的人。你好好想,想明白了,去做就是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想明白了没有。但他知道,该做事了。
十
三月,弗里德里希站在勃兰登堡门下,看着普鲁士军队开赴前线。
和去年不一样。去年那些士兵低着头,面无表情,像是去赴死。今天这些士兵昂着头,眼睛里有一种光,脚步踏得震天响。
路边站满了人。有人在往士兵怀里塞面包,有人在给士兵敬酒,有人在挥舞手帕,有人在喊口号。一群年轻人跟在队伍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等等我们!我们也要去!”
弗里德里希在队伍里看到了汉斯。
汉斯穿着崭新的军装,骑着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他比几个月前胖了一些,脸上有了血色,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还在,但在他脸上,那道伤疤不像伤疤,像是一道勋章。
汉斯看到了他,勒住马,朝他挥了挥手。
弗里德里希也挥了挥手。
“活着回来!”他喊。
汉斯笑了笑,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——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等着我!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身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路边,有人在唱歌。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,调子很简单,词也很简单,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热:
“起来,起来,德意志的儿女!
拿起武器,保卫家园!
敌人已经站在门口,
再不反抗,就来不及了!
起来,起来,德意志的儿女!
为了自由,为了尊严,
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,
打一场正义的战争!”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。弗里德里希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歌声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。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。想起施泰因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“将来需要你这样的人”。想起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。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。想起卡尔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举起杯子说“为了柏林”。想起让从阿尔萨斯寄来的那封信。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。
想起汉斯骑马远去时说的那句“等着我”。
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,摸了摸那些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——父亲的信,母亲的靴子,那本《社会契约论》,费希特送的书,洪堡的纸条,还有那两枚勋章。一枚是皮埃尔的,一枚是让托汉斯带回来的。
那些东西,是他的过去。
而现在,他要走向他的未来了。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一三年的春天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