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堡顿了顿,喘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,他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。是坚持。是明知道可能等不到,还是要等;明知道可能做不到,还是要做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这些年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关税同盟,那些文件,那些琐碎的工作。别人觉得不起眼,但我知道,那比写一百篇激情澎湃的文章都有用。”
他握紧弗里德里希的手。
“继续做下去。等那一天来了,你会知道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洪堡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弗里德里希坐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弗里茨。”
他回过头。
洪堡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那本书,费希特的那本,还在吗?”
“还在。”
“留着。等那一天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,轻轻带上门。
四
一八二六年春天,洪堡走了。
葬礼很简单,只有几十个人来送他。弗里德里希站在墓前,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放下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
施泰因走了,费希特走了,沙恩霍斯特走了,洪堡也走了。当年那些人,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——费希特的原稿。书页已经发黄,边角有些磨损,但那些字还清清楚楚的,是费希特亲手写的。
“留着。等那一天。”
那一天,还要等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五
那年夏天,约翰·韦伯又来了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眼睛还是亮亮的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笑呵呵的。
“瓦尔德克先生,我又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请他进来。韦伯坐下,把篮子放在桌上——还是那些酒,那些土特产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
韦伯叹了口气。
“老了,跑不动了。这次是最后一次来柏林。以后让儿子跑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知道吗,我这辈子跑了三十年的买卖,见过的事多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韦伯笑了笑。
“一八一六年,我第一次来你办公室,一肚子怨气。你给我减免了过境税,还说了那句话:‘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跟很多商人讲这句话。他们有的信,有的不信。但不管信不信,他们都记住了。因为你是第一个真正办事的官员。”
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第一个。很多人都在做。”
韦伯笑了。
“也许吧。但我只认识你。”
临走前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弗里德里希。
那是一个小本子,破破烂烂的,封面都磨破了。
“这是我的账本,三十年的。上面记着我跑过的每一趟买卖,经过的每一个关卡,交过的每一笔税。我想,也许你们做事的那些人,用得上。”
弗里德里希接过那个账本,翻开看了看。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歪歪扭扭的字迹,记录着一个南德商人三十年的奔波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韦伯。
“谢谢。”
韦伯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。该我谢你才对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六
那年秋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。
信是汉斯写的,很短:
“弗里茨:
好久没写信了。南边的事越来越复杂,但有人在做事。符腾堡和巴伐利亚的商人们闹着要加入关税同盟,奥地利那边急得跳脚,但拦不住。梅特涅老了,他的那一套快玩不转了。
我还活着。还在等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秋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,河面飘着落叶,一片一片的,慢慢流向远方。
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。想起他说的“我会回来的”。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还在等。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“那一天”。
七
那年冬天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小屋里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十八年的本子。
本子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有些页被水渍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