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吗?我有时候看着她,会想起她死去的哥哥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
卡尔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“但不一样。她是她。我会好好活着,把她养大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你知道吗,我想通了。人不能一直活在恐惧里。我害怕了十年,结果什么都没改变。她哥哥还是死了。我妻子还是每天担心。我自己还是睡不着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再怕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。那张脸上,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年轻时的狂热,也不是后来那种绝望的恐惧,而是另一种东西。平静的,坚定的,像是下了决心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卡尔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但至少,我要让安娜知道,她父亲不是个胆小鬼。”
安娜在他怀里扭了扭,小手抓住他的手指。卡尔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是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见过的笑容。
五
那年夏天,所罗门回来了。
弗里德里希是在一个傍晚接到消息的。有人敲门,他打开门,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,瘦削,憔悴,头发灰白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所罗门?”
所罗门点了点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让他进来,给他倒了杯水。所罗门坐在椅子上,端着杯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巴黎的书店关门了。”他终于说。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“审查太严,书卖不出去,债主天天上门。我把剩下的书送人了,把店盘出去,还了债,还剩一点钱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我想回来。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,是因为……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天。”
“哪一天?”
所罗门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我们等的那一天。也许是别的。但我不想在巴黎等,我想在这里等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。
“回来做什么?”
“还没想好。也许开个小书店,也许什么都不做。先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弗里德里希。
那是一本书,法文的,装订得很粗糙。弗里德里希翻开扉页,看到上面写着:
《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》
约翰·戈特利布·费希特著
法文版,一八二五年,巴黎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本法文版?”
所罗门点了点头。
“印了三百本。送出去两百本,卖了五十本,自己留了五十本。这是最后一本。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本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费希特的书,死了十几年了,还在传。还在被人读,被人译,被人藏在怀里,带过边境,送到他手上。
他把那本书收起来,放进怀里,和那本原稿放在一起。
六
九月,第一条铁路终于开工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柏林城外的荒地上,看着那些人挥动铁锹,挖下第一铲土。旁边围了一大群人,有官员,有商人,有记者,还有来看热闹的老百姓。
博尔西希站在他旁边,兴奋得像个孩子。
“等铁路修好了,我亲自造一台机车,拉着第一批乘客从柏林跑到波茨坦。四个时辰的路,半个时辰就跑完。他们肯定不敢相信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挖土的人,看着那条正在慢慢成形的路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条路,不只是铁路。它是把整个德意志连在一起的东西。是比关税同盟更实在、更快、更有力的东西。
等它修好了,从柏林到慕尼黑,从汉堡到法兰克福,都会连在一起。那时候,那些关卡还有意义吗?那些小邦国还能拦得住谁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正在看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七
开工典礼结束后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人慢慢散去。
天快黑了,远处的工地还在点着灯,工人们还在干活。他们要赶在冬天之前多修一段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已经跟了他四年了。表针指向下午五点。
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你们那个关税同盟,真的有用”。想起他最后那次来,老得走不动了,还笑着说“这是最后一次”。
韦伯没看到这条铁路。但他儿子会看到。他孙子会看到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。想起他信里写的“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”。
父亲也没看到。但他知道,他儿子在做的事,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