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街对面的工地还在施工,那是铁路的延伸段,从柏林往南修,计划修到萨克森边境。工人们爬上爬下,喊着号子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在变。变快,变得让人看不清方向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四
五月的一个傍晚,卡尔带着安娜又来了。
这一次,安娜没那么怕生了。她在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东看西看,指着墙上的那张大表问: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张地图。”
“地图上这些点是什么?”
“关卡。收税的地方。”
安娜歪着头看了半天。
“为什么有这么多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因为德意志有很多邦国。每个邦国都有自己的关卡,自己的税。商人从南边到北边,要过很多次关卡,交很多次税。”
安娜皱起眉头。
“那不是很麻烦?”
“是很麻烦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把它们去掉?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卡尔,卡尔也看着他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因为每个邦国都想自己说了算。不想让别人管自己。”
安娜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那他们真笨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卡尔忽然笑出声来。那是弗里德里希很多年没听到过的笑声——从心里出来的,没有负担的,真正的笑声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卡尔说,“他们真笨。”
弗里德里希也笑了。
安娜看看父亲,又看看弗里德里希,不知道他们笑什么,但也跟着笑了。
五
那年夏天,博尔西希的蒸汽机车试车成功了。
弗里德里希收到请柬,去城外参加试车仪式。他到的时候,铁路边上已经聚了几百人,有官员,有商人,有记者,有看热闹的老百姓。
博尔西希站在一台黑色的机车旁边,兴奋得满脸通红。那台机车比英国人的小一些,但看起来结实,冒着白色的蒸汽,发出有节奏的喘息声。
“这叫‘贝蒂娜’,”博尔西希拍着机车说,“我妻子名字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
博尔西希跳上机车,拉响汽笛。一声尖锐的鸣响,吓得人群往后退了几步。
然后,机车动了。
它慢慢地,笨拙地,但确实是自己在动,沿着铁轨向前驶去。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,蒸汽突突地往外喷,黑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飘得很高。
人群欢呼起来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台叫“贝蒂娜”的机车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父亲从耶拿回来,拄着拐杖站在庄园门口,告诉他“普鲁士输了”。
现在,普鲁士有了自己的蒸汽机车,自己的铁路,自己的工厂。
他在变。一切都在变。
六
试车结束后,弗里德里希一个人沿着铁路往回走。
夕阳西下,把铁轨染成金黄色。远处传来机车的汽笛声,一声一声的,在暮色中飘得很远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,表针指向下午六点。
他想起韦伯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你们那个关税同盟,真的有用”。想起他最后那次来,老得走不动了,还笑着说“这是最后一次”。
韦伯没看到这台机车。但他儿子会看到。他孙子会看到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站在门廊前的样子。想起他信里写的“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”。
父亲也没看到。但他知道,他儿子在做的事,是对的。
他想起费希特。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。
费希特也没看到。但他的书还在,还在传,还在改变人。
他想起洪堡。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,说“留着,等那一天”。
洪堡也没看到。但他知道,有人会替他看。
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的那条铁路。
它还在往前修。从柏林到波茨坦,从波茨坦到马格德堡,将来还会到汉诺威,到莱比锡,到法兰克福,到所有的地方。
总有一天,它会穿过每一个邦国,把整个德意志连在一起。
就像关税同盟一样。就像那些书一样。就像那些还在等的人一样。
总有一天。
七
那年秋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。
信是所罗门的一个朋友写的,告诉他:所罗门被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