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看,这是我们的新计划。”
那是一张铁路规划图,从柏林出发,经过莱比锡,一直画到德累斯顿。再往南,穿过厄尔士山脉,就能到布拉格。
“我们要把铁路修到萨克森,修到奥地利边境。”博尔西希的眼睛亮亮的,“等关税同盟把南德都连起来,我们的铁路也要跟上。到时候,从柏林坐火车,一天就能到慕尼黑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张图,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。
二十年前,他从柯尼斯堡到柏林,坐了五天马车。如果有一天,这段路只需要一天,那会是什么样子?
“资金够吗?”
博尔西希点了点头。
“商人们愿意出钱。他们看到了铁路的好处。从柏林到波茨坦那段通车之后,货运成本降了一半,时间省了四分之三。现在人人都想铁路通到自己家门口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但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。过萨克森那段,要经过他们的领土。谈判的事,我们不懂。您懂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
五
那年夏天,汉斯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破旧的便装,脸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疤,头发几乎全白了。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,那嘴角还是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弗里茨。”
“汉斯。”
两个人坐在小屋里,喝着霍夫曼太太女儿送来的劣质红酒。汉斯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南边又压下去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“去年秋天,有人想在法兰克福搞事。聚了几百人,想冲进议会。军队开了枪,死了几个,抓了一百多。我也差点被抓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但你知道吗,被抓的那些人,在牢里还在传书。他们互相读,互相讲,互相问问题。有个年轻人,才十九岁,在牢里写了一首诗。诗里说:‘你们可以关住我的身体,但关不住我的思想。’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
汉斯喝了口酒。
“我老了。打不动了。但那些年轻人,他们还会打下去。”
六
八月的一个傍晚,弗里德里希带着安娜去坐火车。
那是博尔西希特意安排的,从柏林到波茨坦的试运行列车,载着一些官员和商人,还有几个像安娜这样好奇的孩子。
安娜第一次见到火车。她站在站台上,盯着那台黑色的机车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它会自己跑?”
“会。”
“不用马拉?”
“不用。”
机车拉响汽笛,安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马上又凑上去看。
车门打开,他们上了车。车厢里是木制的长椅,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煤烟的味道。
机车又拉了一声汽笛,然后缓缓开动了。
安娜趴在窗边,看着站台慢慢后退,看着房子慢慢后退,看着田野在眼前展开。风吹乱了她的辫子,她伸手去抓,没抓住,但咯咯地笑了。
“好快!”她喊。
弗里德里希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庄园,坐驿车去柯尼斯堡的时候。那辆车走得很慢,路上颠得人骨头疼,他裹着那件改过的旧外套,抱着包袱,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
现在,火车载着这个十岁的女孩,半个时辰就能跑完他当年一天的路。
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些他等了一辈子的事,也许她不用等那么久。
七
从波茨坦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弗里德里希送安娜回家,然后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月光很亮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街上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声狗吠,从远处传来。
他走到施普雷河边,停下来,望着对岸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,是工厂的,是住宅的,是酒馆的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人在活着,在做事,在等什么。
他想起韦伯。想起他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。想起他说的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”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他站在门廊前,望着那条通往柯尼斯堡的路。
他想起费希特。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像一把刀。
他想起洪堡。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,说“留着,等那一天”。
那些人都不在了。但他们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,还活着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表针指向晚上九点。
八
那年秋天,所罗门的书店又来了一个新的读者。
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简朴的裙子,戴着眼镜。她说她是从莱比锡来的,在大学里听过一些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