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弗里茨,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握了握手。卡尔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最后看了他们一眼。
马车启动了。
安娜站在弗里德里希身边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“弗里茨叔叔,他会回来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。”
四
那年夏天,安娜带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他二十出头,高高瘦瘦,穿着一件旧外套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有些局促,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帽子。
“弗里茨叔叔,这是路德维希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路德维希?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“路德维希·冯·瓦尔德克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冯·瓦尔德克。他的姓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您堂兄的孙子。从东普鲁士来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。
东普鲁士。庄园。那片他三十七年没回去过的土地。
“你父亲呢?”
“死了。前年的事。种地累死的。”
路德维希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漠,是一种弗里德里希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,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。
安娜在旁边轻声说:
“他来柏林找工作。我说可以来您这儿试试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他瘦,黑,手上带着茧子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挺直的腰板,平静的目光,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一个人。
想起自己。
“你会做什么?”
路德维希想了想。
“会种地,会记账,会读一点书。我父亲留了几本书,我读过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费希特的。还有一本卢梭的,读不太懂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费希特。卢梭。一个东普鲁士的农民儿子,在庄园里读这些书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留下吧。”
五
路德维希开始在办公室里帮忙。
他学得很快。没几天就能帮安娜整理文件,抄写报告,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。他话不多,但问的问题总是让安娜一愣。
有一次,一个从西里西亚来的纺织厂主抱怨工人闹事。路德维希听完,问了一句:
“他们为什么闹事?”
厂主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嫌工钱低,嫌干活累,嫌住的地方破呗。还能为什么?”
路德维希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给他们涨工钱了吗?”
厂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安娜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来。
晚上,她对弗里德里希说:
“这孩子,跟您年轻时候一样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。
像。确实像。
六
那年秋天,汉斯的信终于来了。
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,字迹比从前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还在南边。
有件事告诉你:明年,也许后年,要出大事了。全德意志都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那些年轻人——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——都在准备。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,是真正的准备。有组织,有联络,有计划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秋天的风吹过,卷起一地落叶。街角的栗树已经开始秃了,枝条光秃秃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。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。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,去南边“做事”。
他今年,也该六十多了吧。
还在等。还在做事。
七
那年冬天,路德维希和安娜常常争论。
争论什么?什么都争。关税同盟好不好,铁路该不该修,工人闹事对不对,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没有用。
安娜说:“要一点一点改。急不得。”
路德维希说:“一点一点改,改到什么时候?那些饿着肚子的人,等得了吗?”
安娜说:“急了会出事。你看汉巴赫,那些人冲上去,结果呢?被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