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真的来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路德维希死了。死在街垒上,死在那个他等了一辈子、却没能亲眼看到的日子里。
八
五月,法兰克福。
全德意志的议会开幕了。那些代表们从各个邦国赶来,穿着礼服,戴着礼帽,走进圣保罗教堂。他们要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,怎么建立一个自由的国家。
安娜想去。
“弗里茨叔叔,这是历史性的一刻。您不想去看看吗?”
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。
“你去吧。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您……不去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路德维希说过,要我替他看一眼。你去看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安娜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九
那年夏天,安娜从法兰克福回来了。
她坐在弗里德里希面前,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。讲那座教堂,讲那些代表,讲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论。讲他们吵了几个月,什么都没吵出来。讲奥地利要主导,普鲁士不让。讲那些小邦国怕被吞并,左右摇摆。讲他们还在吵,还在拖,还在等。
弗里德里希听着,一言不发。
讲完了,安娜看着他。
“弗里茨叔叔,您失望吗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失望?”
“等了一辈子,等到的是这个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知道路德维希最后跟我说什么吗?”
安娜摇了摇头。
“他说:‘您等了一辈子……等到了。’”
他看着安娜。
“他说的‘等到了’,不是等到了结果。是等到了开始。”
安娜愣住了。
“开始?”
“对。开始。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,在教堂里开会,在报纸上吵架。这就是开始。也许这一次会失败,也许下一次还会失败。但只要有人开始,就不会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
“路德维希死了。但他开始的事,不会死。你看到了吗?那些在法兰克福吵架的人,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,那些还在传书的人。他们都在继续。”
安娜沉默着。
窗外,夏天的风吹过,栗树的叶子哗哗作响。
十
那年秋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南边寄来的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。他认出那是汉斯的笔迹——但比从前更抖,更乱。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刚逃出来。
法兰克福那边,有人在密谋起义。不是议会那种吵来吵去的起义,是真的起义。要推翻那些邦国,建立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共和国。
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但那些年轻人还在跑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能成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秋天的风吹过,卷起一地落叶。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,和四十年前一样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十一
那年冬天,消息传来:法兰克福起义失败了。
军队开进去,杀了很多人,抓了很多人。那些密谋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关进了监狱。议会还在吵,还在拖,还在等。
安娜读完报纸,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弗里茨叔叔……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树枝摇晃。街上的人少了,走得也慢了。那些举着旗子的人,那些喊着口号的人,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,都不见了。
但弗里德里希知道,他们不会消失。
他们会藏在某个地方,等下一个春天。
十二
除夕夜,只有两个人。
弗里德里希和安娜。卡尔在汉诺威,汉斯在南边,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,路德维希……路德维希不在了。
安娜倒了酒。
“为了新年。”
两个人举杯。
安娜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为了那些还没来的人。”
安娜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弗里茨叔叔,您等了一辈子。后悔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