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声。
吕布也端起酒樽,却没有喝。
他只是看着酒液,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那张脸上写满了愤怒、屈辱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对董卓的恐惧。
对西凉军的恐惧。
对这个世道的恐惧。
“奉先,”王允放下酒樽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可知道,陛下……陛下也对太师的跋扈,深感忧惧。”
吕布的手顿住了。
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“陛下?”他重复。
“是。”王允点头,声音更低了,“前些日子,陛下在御苑赏菊,恰逢奉先巡守经过。陛下看着奉先的背影,曾叹息一声,说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。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,和油灯燃烧时灯芯爆裂的细微声响。墙上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,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陛下说,”王允缓缓道,“‘可惜了这擎天架海之才,若为猛虎所噬,岂不痛哉?’”
吕布的瞳孔收缩了。
御苑。
秋日的阳光。
那个站在菊丛中的少年皇帝,苍白的脸,深邃的眼,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“猛虎噬犬,恐伤义士之心。”
那句话,他记得。
他一直记得。
“陛下……真是这么说的?”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王允重重点头,“奉先,陛下虽年幼,却心如明镜。他看得清楚,这朝堂之上,谁是忠臣,谁是奸佞。他也看得清楚,奉先你一身武艺,满腔热血,却……却不得不屈居人下,受那董卓老贼的羞辱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吕布的手腕。
老人的手很凉,皮肤粗糙,像枯树皮。但握得很紧,紧得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力量。
“奉先,”王允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董卓欺君罔上,霸占人妻,残害忠良,祸乱朝纲。他今日能抢你的女人,明日就能要你的命。这样的人,你还认他做义父?你还为他卖命?”
吕布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害怕的颤抖,是愤怒的颤抖。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他紧咬的牙关,暴起的青筋,和眼中那种越来越炽烈的火焰。那火焰烧掉了犹豫,烧掉了恐惧,烧掉了最后一丝对“义父”的幻想。
“大丈夫生于天地间,”吕布缓缓开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岂能郁郁久居人下!”
王允的眼中,闪过一道精光。
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,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走入死局时的光。但他很快掩饰过去,脸上露出激动和欣慰的神色。
“奉先!”他握紧吕布的手,“你若真有此心,老夫……老夫愿助你一臂之力!”
油灯燃烧。
火光在密室的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,那影子晃动、扭曲,像两头蛰伏的猛兽,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。
墙角的苔藓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
酒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而在这间密室之上,在司徒府的庭院里,秋日的阳光正洒在那棵老槐树上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。
没有人知道,一场改变天下的密谋,正在地下悄然展开。
更没有人知道,这场密谋的每一个细节,都在另一个人的预料和推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