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经纶也不等他接话,自顾自地说道:“老夫当年在御前奏对,说的也不过是几句不合时宜的实话。就是不愿意吟诗作对而已。
可陛下当场就翻了脸,说某‘迂腐不堪,徒乱人意’。钦点了我三甲最后一名不说,后来连个七品小官都没给,直接把某扫地出门。”
李易抬起头,看着程经纶。
他虽知道老师的事情,但是老师亲口讲,这还是头一次。
程经纶继续道:“老夫这些年游历天下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见过多少事?那些考上进士的,做了官的,有几个真正懂得治理地方?
他们写诗作赋是一把好手,可真到了赈灾、治水、断案的时候,十个里有八个是糊涂蛋!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可这些人偏偏占着高位,把持着朝堂。那些真正能办事的、懂实务的,反而要给他们打下手,看他们的脸色!”
李易听出来了,程经纶这话里话外,说的就是仇英这事儿。
“老师。”李易开口道,“您也看出来了,这大兴文教,重文抑武,怕是会出大问题?”
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这个学生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,没想到心思竟如此敏锐。
“李易,你接着说。”程经纶道。
李易斟酌着词句,道:“学生是这么想的。文人治国,本来也没错。可若是把武人压得太狠,把打仗立功的都藏着掖着,那以后谁还愿意去当兵?谁还愿意去拼命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者说,文人里头也不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。有些人只会写几首酸诗,背几句圣贤书,就觉得自己能治国平天下了。
真让他们去处理实务,怕是连个县都治不好。可偏偏这些人占着位置,那些真正有本事的,反而上不去。”
程经纶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异彩连连。
“李易呀,你有这样的眼界,为师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将你送进朝堂啊。”
程经纶感慨道:“正如你说的,文人治国,这本是应有之事。可是皇帝脑子一热把路走错了。
大兴教化这没错。
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这道理本就该分开来看。
教化百姓,教他们识字懂礼,这本是善政。
如果皇帝的大兴文教在这样的基础之上,是好事。
可是他把路走偏了,你们再看眼下的朝廷,就说这科考吧?
皇帝竟然会只以几首诗词定状元。
这造成的后果是什么?”
李易道:“上行下效,皇帝既然能以诗词定状元,那下面自然就能以诗词取秀才,录举子。”
程经纶道:“没错,正是如此。咱们蜀州还算好的,大提学是个心有良知的正派儒者,在他的带领下,至少蜀州的文教风气还没有走偏。
可是你出了蜀州去看,你猜测的那些情况真的遍地都是。”
说到这里,程经纶变得无力起来。
那种明明看到问题,却又解决不了的无力感。
“所以啊,李易你小小年纪的少年郎,能有这样的见识。为师真的很欣慰。”
李易心道,我可不是什么少年郎,我后世的史书读得多了,这点道理还是懂的。
但他面上只是谦虚道:“学生也是听夫子讲课,加上这几日的事,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朱青山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,道:“你们师徒俩这是怎么了?我爹立功升官,这不是好事吗?怎么你们说的,好像要出大事似的?”
程经纶叹了口气,道:“青山呐,你爹立功,当然是好事。可这好事背后藏着的,却是大问题。”
他站起身来,踱步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色,缓缓道:“你想想,仇千户这回立了多大的功劳?那是拿命换来的!可结果呢?功劳全给了你爹,他仇英的名字,提都不能提。为什么?就因为他是武人,你爹是文人。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以后那些当兵的,会怎么想?他们拼死拼活,功劳全是文官的。那他们还拼个什么劲?打仗的时候,谁还愿意往前冲?
武人本来就已经压制的够厉害了,长此以往,他们就只会把自己缩在壳里,藏得严严实实。
真到了那时候,大乾就危矣。”
李易接口道:“夫子说得是。学生记得史书上记载,前朝后期,文官集团把持朝堂,武将受尽压制。结果边境有事,那些武将要么畏缩不前,要么干脆投敌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在朝堂上受了气,觉得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。”
程经纶回过头,看着李易,道:“你还读过前朝史?”
李易心里一紧,差点露馅。他干笑一声,道:“瞎看的,瞎看的。”
程经纶也没追问,继续道:“有才说得不错。老夫这些年游历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。有些地方,文官和武将势同水火,互相拆台。
真到了打仗的时候,文官在后面瞎指挥,武将在前面没法打。最后吃亏的,还是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