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,这屋子住着也挺好。冬日里大家挤在一起,读书累了就聊聊天,说说家乡的事,比一个人住大屋子还有意思。”
宋远清看着李易清亮的眼睛,忽然有些明白了程道高为什么对这个弟子如此看重。
这孩子的沉稳和通透,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倒像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成年人。
“不行。”宋远清摇摇头,“这屋子不能住了。本官让人给你们另寻住处——”
“明府。”李易打断了他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学生斗胆说一句——不必了。”
宋远清一怔。
李易道:“学生等人来县学,是为备考,不是为享福。这两个月住下来,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,也习惯了彼此的脾性。若是骤然换地方,反倒要重新适应,耽误了功课。再者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,指了指墙角那几枝野梅:“明您看,这梅花是学生从后山折来的。刚折来时还是花骨朵,如今已经开了好几日了。学生每日看着它,就知道春天不远了。县试在即,学生等人只想安心读书,旁的都不重要。”
宋远清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这些少年——衣衫半旧,面有菜色,却个个眼神明亮,精神抖擞。他们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,却像是站在天下最好的书院里一样坦然。
这份心性,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都要强。
“罢了。”宋远清终于开口,语气里有欣赏,也有释然,“你们既有这份志气,本官也不勉强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笑道:“今晚的席面,你们总得给本官一个面子。本官已经让人去酒楼订了两桌席面,算是给诸位接风洗尘——虽然这风接得晚了点。”
少年们互相看看,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。他们倒不是馋那口吃的,而是县令大人亲自来请,这份看重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受用。
李易也没有再推辞,拱手道:“明府盛情,学生等人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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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的宴席摆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。
宋远清特意让发妻张罗了两桌席面,鸡鸭鱼肉俱全,还特意温了两壶黄酒。他自己坐主位,李易坐了客位,其余二十来个少年分坐两桌。
席间宋远清问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、读的什么书、擅长哪一科,竟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。
少年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有人说起云山书院里的趣事,有人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,还有人当场背了一段自己作的时文,请宋远清指点。
宋远清本就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,点评起来头头是道。他见这些少年底子都不差,心里愈发欢喜,忍不住多喝了几杯。
酒过三巡,仇万金的少年端着酒杯站起来,脸红扑扑的,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。
“宋明府!”他大声道,“学生斗胆,敬明府一杯!”
宋远清笑着端起酒杯:“敬酒总得有个由头。”
仇万金挠了挠头,想了想,道:“家父仇英。”
宴会为之一静。
宋远清也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端起酒杯道:“那是该喝,该喝,来!”
被这么一闹,宴会反而更加热闹许多。
宋远清那没架子的做派,给一众云山书院学子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李易等人执拗,宋远清到底没坚持给他们换居住环境。
但是县尊亲自宴请云山书院一众学子,到底还是传开了。
李易这帮人在县学彻底没人再敢找麻烦,接下来的时间,他们陷入了更加专注的学习。
时光荏苒,冬去春来。
转眼间,到了三月。
龙门县的春天来得晚,山上的雪还没化尽,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。
但街上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,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头,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县试的日子,定在三月初九。
从二月底开始,龙门县城里就渐渐热闹起来。
附近的村镇、偏远的山乡,甚至邻县的童生,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。
客栈住满了,就住百姓家里;百姓家里住满了,就租庙宇的空房;庙宇也住满了,就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。
这些童生里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考了半辈子连县试都没过;也有总角垂髫的少年,头一回离家,怯生生地跟在父兄身后。
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过了县试,取了秀才,迈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。
到了三月初八这天,龙门县学里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。
李易和同窗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。
四个月的苦读,四个月的切磋,四个月的等待,终于要见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