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翻来覆去,把明天要带的笔墨检查了七八遍;有人坐在窗前默背四书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;还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,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,放进去又拿出来。
“李兄,你紧张不紧张?”夏振邦从上铺探下头来,小声问道。
李易躺在被窝里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淡淡道:“还行。”
“还是李兄沉得住气。”
夏振邦感慨,“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?你看看仇万金,他都抖成筛子了。”
隔壁床铺的仇万金没好气地扔了个布团过来:“你才抖成筛子!我……我就是冷!”
“三月的天了还冷?你分明就是紧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李易坐起来,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,“都睡吧。明天寅时就要起来,卯时点名进场,若是睡过了头,这四个月就白费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道:“可是……睡不着啊。”
李易想了想,忽然道:“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从前有个读书人,考了一辈子科举,从少年考到白头,连个秀才都没中。有一年他又去参加县试,进场前遇到一个算命的,算命的看了他的面相,摇头叹息说,‘你命中注定与功名无缘,何必再考?’”
少年们都安静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“那读书人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笑,对算命的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夏振邦忍不住问。
李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而有力:“他说,‘我考了一辈子,不是为了功名,是为了证明我读了一辈子的书,没有白读。’”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仇万金的声音弱弱地传来:“那……他后来考中了吗?”
李易笑了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他进考场的那一刻,就已经赢了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李易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的考场,想起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彻夜苦读的夜晚,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喜极而泣的脸。
这一世,他依然在考。
不是为了功名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
只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,总要做点什么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,清辉洒进屋子,照在墙角那个空了的瓦罐上。腊梅早已谢了,但新的枝条已经冒了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
春天,真的来了。
三月初九,天还没亮,龙门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三百余名童生,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,穿着各色长衫,提着考篮,在料峭春寒中静静等候。
考篮里装着笔墨、干粮、蜡烛,还有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。
县衙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,将广场照得通明。
门前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点名册、考卷封套,以及一把明晃晃的裁纸刀。
宋远清身着官服,端坐在案后,面色肃然。
他身后站着县学的教谕、训导,以及几个负责搜检的胥吏。
卯时正,更鼓敲响。
宋远清站起身,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沉声道:“龙门县三年县试,时辰已到,点名入场!”
话音落下,胥吏们开始唱名。
“王阜城……”
“在!”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,快步走到案前。
他双手递上报考时领的“准考证”——一张盖了县印的纸条,上面写着姓名、籍贯、三代履历。
胥吏接过纸条,核对无误后,挥了挥手。
两个衙役走上前,开始搜检。从头发到鞋底,从考篮到衣缝,一寸都不放过。这是为了防止夹带——科举舞弊,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。
王阜城被搜了个遍,才被放行,拎着考篮匆匆走进县衙大门。
随后更多的考生经过这一道程序。
“李易……”
李易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中走出。
终于但他可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考篮里装着几块干粮、一壶水、两支笔、一方砚台,还有一小块墨锭。
走到案前,他双手递上纸条,微微躬身。
宋远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顿了一瞬。
这一瞬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李易感觉到了——那是欣赏,是期许,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声的鼓励。
“去吧。”宋远清淡淡道。
李易点头,转身走向搜检处。
两个衙役上上下下搜了一遍,甚至连考篮里的干粮都掰开看了看,确认没有夹带,才放行。
他走进县衙大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