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讲的吧,主要是朝堂上各个重臣的事。
从每个人的学问、政见,到性格出身,什么都讲,越是高位上的就讲得越发仔细。
半个月后,周道衡离开,却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点了李易前来相送。
他还要求李易将其送至青白亭,成都府北出最重要的一处送客亭,距离成都府整整三十里地。
青白亭,周道衡让李易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,莫在成都府逗留。
明年三月正好有一场恩科乡试。
李易什么也没想地答应下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很快就来到九月,期待已久的府试正是拉开序幕。
九月的成都府,秋意初显。
锦官城头的那轮弯月还未完全隐去,整座城池便已醒了过来。
天色尚是青灰一片,街巷间却已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——那是赶考的士子们起身洗漱的动静,间或夹杂着父母妻儿的叮嘱声,以及铜盆碰翻的清脆声响。
从城北的学政衙门到城南的贡院,沿线的客栈、茶楼、酒肆,早在半月前便已住满了人。
巴蜀之地十数个府州的生员,加上从湖广、陕西远道而来的陪考亲朋,林林总总不下三千之众,将这个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省城挤得满满当当。
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,依旧一房难求。
那些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,便只能寄居在城隍庙的偏殿里,或是向城郊的农舍借宿,铺一卷草席,点一盏油灯,做考前的最后冲刺。
成都府衙与华阳县衙联合出动了三百余名差役,将贡院周围的三条街巷全部戒严。
昨夜子时起,便有兵丁手持火把,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将整座贡院围得铁桶一般。
巡按御史亲自坐镇,四川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皆有要员到场监督,成都知府华阳县令更是彻夜未眠,唯恐出半点纰漏。
这毕竟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,是整个巴蜀官场与士林的头等大事。
乡试中试者,便为举人。举人不仅有了做官的资格,更有了进京参加会试、博取进士功名的机会。
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,这是鲤鱼跃龙门最关键的一道关卡——县试是门槛,府试是资格,而乡试,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那一步。
成都府城的百姓们也比平日醒得更早。
那些在贡院附近摆摊的小贩,天不亮便推着车占好了位置,卖馄饨的、卖炊饼的、卖热汤面的,腾腾的热气在晨风中升腾,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散开来。
几个老妪挎着竹篮,里面装着红纸包的桂花糕,嘴里吆喝着“步步高升”“金榜题名”的吉利话,专做那些送考家长的生意。
贡院正门外的照壁前,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生员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府州列队候场。
每人手中提着一只考篮,里面装着笔墨、干粮、清水、蜡烛,以及官府统一发放的号舍坐垫。
有人在低声背诵四书章句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面色苍白地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物件,还有人紧张得双手发抖,连笔都握不稳。
一个来自雅州府的年轻生员,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干呕。
他的老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,嘴里念叨着“莫慌莫慌,你自小读书便比旁人强,只要正常发挥便可”。
那少年抬起头来,脸色蜡黄,眼眶里含着泪,却说不出话来。
另一个方向,几个衣着体面的士子正聚在一起互相打气。
他们胸前都别着同一家书院的徽章,显然是同窗好友。其中为首的那个高瘦青年面色沉稳,说话不疾不徐,引得周围几人频频点头。
有人悄悄议论,说那是锦江书院的才子王应麟,院试的时候便考了全府第三,此番乡试极有希望中举。
人群的边缘,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交谈,只是安静地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检查,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。
旁边一个同样独自候考的生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只觉得此人气质沉稳得有些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这人自然便是李易。
他是以雅州府龙门县学廪生的身份前来应考的。
这个身份在数千名应试生员中毫不起眼——巴蜀之地,廪生数以千计,谁又会多留意一个来自偏远小县的年轻人?
但他自己知道,这半年来的一切努力,都将在这几日见分晓。
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时说的那番话,他一直在琢磨。
“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,莫在成都府逗留”——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急切,急切得不太寻常。
李易隐隐觉得,周道衡似乎是在暗示什么,又或者是在回避什么。
但老先生既不肯明说,他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