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西门外八十里,是进入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,蓝田县。
历时十八天,李易等人总算走到了这里。
这一路上可是把他们折腾坏了,吃不好睡不好,还要随时被流民盗匪骚扰。
李易觉得这年代远行是真的难,就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一样,艰难坎坷。
蓝田县虽小,却因毗邻京畿,市面比沿途所见的州县繁华许多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往来行人虽算不上摩肩接踵,却也络绎不绝。
最让李易安心的是,城门口有官兵值守,城中秩序井然,总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抱着包袱睡觉了。
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中等的客栈,要了几间房,打算在此修整两日再入京。
沈拓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,他是朱家派的侍卫队长。
这些日子他负责护卫,精神时刻紧绷着,确实累得不轻。
李易倒是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。
京城就在八十里外,明日或后日便能抵达。
那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,却又是他血缘上的根脉所在。
沛国公府、爷爷、那些素未谋面的亲眷……他要去的地方,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光景?
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李易起身开门,却见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。
那男子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,看着像个寻常的商贾或小吏。
他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高声:“可是表少爷?”
李易一愣:“你是?”
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向店小二摆了摆手。
店小二识趣地退下后,他才迈进屋内,回身将门掩上,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,道:“小的周福,在沛国公府管事处当差。奉老太爷之命,特来拜见表少爷。”
李易心头一震。
沛国公府的人?
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行踪?
像是看出他的疑惑,周福解释道:“表少爷一行从蓝田县城门入城时,便有人认出了随行护卫身上的记号。消息递到府中,老太爷便让小的连夜赶来。”
李易请他坐下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次抵达京城后的情形——会不会有人来接?爷爷会怎样见他?
沛国公府的大门是什么样的?
却没想到,人还没进京,府里就先来了人。
周福坐下后,并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仔细端详了李易片刻,眼眶微微泛红,道:“表少爷长大了,眉眼间与当年的姑奶奶有五六分相似。老太爷若是见了,定然……”
他话到一半便咽住了,似乎觉得不该说这些,收敛了神色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递过来,道:“这是老太爷让小的带给表少爷的,说是路上辛苦,让表少爷买些合用的东西。”
李易接过来掂了掂,分量不轻,打开一看,竟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子,怕不有五十两之多。
他正要说话,周福却已经开始了正式的传话。
“老太爷说,这些年让表少爷在外头吃苦了,他心中一直记挂着,只是身不由己,不敢有所动作。表少爷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举人,老太爷很是欣慰,说表少爷不愧是李家的血脉,争气。”
李易默默听着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怨恨吗?似乎也谈不上。
他毕竟不是真正的“李易”,没有经历过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。
但若说全无触动,那也是假的——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,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演一出“狠心”的戏,其中的煎熬,恐怕不比被送走的子孙少。
周福话锋一转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声音也压低了三分,道:“表少爷,老太爷让小的来,主要是带几句话。这些话,老太爷叮嘱了又叮嘱,说务必让表少爷记在心上。”
李易坐直了身子: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表少爷入京后,不可轻易登沛国公府的门。”
李易微微一怔。
周福继续道:“第二,表少爷不但不能登门,还要在外人面前,适当地流露出对沛国公府的怨气。
旁人若问起,便说二十年不闻不问,如今也不用来套近乎。越是不假辞色越好。”
李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周福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表少爷有所不知,陛下对沛国公府的忌惮,二十年来从未消减半分。
当初让几位公子、小姐散落各地,本就是陛下的意思。老太爷以为,骨肉分离、人丁凋敝,总能让陛下安心几分。可这些年过去,陛下年事渐高,身体大不如前,性情反而越发……多疑了。”
他斟酌着用词,说得委婉,但李易已经听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