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沛国公已经刻意低调了二十年,哪怕子孙散落天涯如同人质,皇帝仍然不放心。
“老太爷说……”
周福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国公府用了二十年的骨肉分离,尚且不能打消陛下的戒心。如今眼看就要到头了,不能功亏一篑。表少爷入京,若与国公府走得太近,反倒会让陛下起疑——觉得这是不是沛国公在暗中布局,借着子孙入京经营什么。到那时,不但害了表少爷,也害了整个国公府。”
李易沉默良久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——功高震主的臣子,往往不是败在敌人的刀剑下,而是死在帝王的猜忌中。
沛国公能在这种猜忌下保全家族二十年,靠的不是运气,而是近乎冷酷的隐忍。
“所以,”李易缓缓开口,“爷爷的意思是,我要装作与沛国公府势同水火,才能在京城立足?”
“不是势同水火,是疏远、冷淡、带些怨气。”
周福纠正道:“让所有人都觉得,李家的外孙对沛国公府只有不满,绝无攀附之心。这样一来,陛下反倒会觉得安全——一个怨恨国公府的人,自然不可能成为国公府的棋子。”
李易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来年春闱呢?若我中了进士,朝廷授官……”
“老太爷特意叮嘱了这件事。”
周福复述着沛国公的话,道:“就算表少爷来年春闱中了进士,也尽量不要和沛国公府扯上关系。朝堂之上,不必为国公府说话,甚至必要时,可以避嫌、可以疏远。这种谨慎,要一直持续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向上指了指,然后轻轻翻过手背。
李易懂了。
持续到皇帝驾崩。
“老太爷说,他年纪大了,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。”
周福的声音有些沙哑,道:“但新皇登基之日,便是沛国公府苦尽甘来之时。到那时,天南海北的骨肉,才能堂堂正正地团圆。”
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李易忽然问道:“爷爷他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
周福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笑容,道:“老太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,就是这些年操心得厉害,头发全白了。他让小的转告表少爷,不必挂念他,好好读书、好好考试,便是对他最大的安慰。”
顿了顿,周福又补充道:“老太爷还说,他知道表少爷心里可能有委屈、有怨气,这都应当。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没有尽到责任,让表少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。等日后……他一定亲自给表少爷赔罪。”
李易垂下眼帘,喉头微微发紧。
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、那些盗匪、那些因为朝廷动荡而家破人亡的百姓。
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,他甚至算是幸运的——至少他在江南还有一个温和的养父,有书读,有饭吃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
而沛国公,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用了二十年的时间,在一头衰老的帝王和整个家族的存续之间走钢丝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李易抬起头,语气平静而坚定,道:“你回去告诉爷爷,他的话我都记下了。入京之后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周福看着他的神色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起身又行了一礼,道:“表少爷深明大义,老太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。那小的就不多留了,连夜赶回去复命,免得老太爷悬心。”
李易送他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我入京之后,若有事要找府里,该通过什么渠道?”
周福想了想,低声道:“城南有一家‘三味书肆’,掌柜的是府里的老人。表少爷若要传话,便去那家书肆买一本《论语》,银子上多付三十文。掌柜的自然会安排。”
李易点了点头,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周福告辞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蓝田县城静谧的街道,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他回到屋中,坐在桌前,看着那几锭银子出神。
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
他原本以为,进京之后投靠沛国公府是顺理成章的事——有国公府做后盾,他可以在京城安心备考,不必为生计发愁。
可现在才知道,那个所谓的“后盾”,非但不能依靠,反而要刻意保持距离。
他要独自一人在京城立足,以一个外地举子的身份,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,以及春闱之后更加复杂的朝堂。
而那个给了他血脉的老人,只能在暗中远远地看着,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通过旁人小心翼翼地传递。
这大概就是帝王猜忌之下的生存法则——连骨肉亲情都要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