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深吸一口气,将银子收好,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。
八十里外,就是长安。
那座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,即将向他敞开大门。
但那扇门的背后,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依靠和庇护,而是一场更加漫长、更加艰难的跋涉。
他想起周福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这种谨慎,要一直持续到皇帝离世以后。”
也就是说,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一年?两年?五年?还是更久?
在那之前,他只能靠自己。
李易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一路从江南走到这里,吃不好睡不好,被流民骚扰,被盗匪威胁,他都没有退缩过。
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的门口,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变故就打退堂鼓?
靠自己就靠自己。
他李易能从一个被丢弃的外孙,一路考中举人,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国公府。
第二日清晨,沈拓醒来时,发现李易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桌前看书了。
“你这么早就起了?”沈拓揉着眼睛问。
李易翻了一页书,头也不抬,道:“睡够了就起了。对了,我们今天再歇一天,明日一早动身入京。”
“行。”
沈拓打了个哈欠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昨晚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屋里有说话声,来人了?”
李易翻书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没有,你听错了。大概是隔壁客人的动静。”
想来父亲去和朱家商议他和朱幼耽的婚事,肯定会详细解释父子俩的真正出身。
但是沈拓这些护卫,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。
倒是可以把范天河和范天海利用起来。
不过这也是入了京以后才需要安排的事。
见李易没有别的事情吩咐,沈拓去找到护卫做了分批次守护安排,他也就再没别的事,又回房间睡了起来。
李易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窗外,蓝田县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。
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清晰可见,山巅覆着一层薄薄的初雪。
八十里外,长安城的钟鼓楼刚刚敲响了晨钟,声震四方。
那座城里,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。
但他们暂时还不能相认。
想想,其实也挺悲哀的。
一个老人,明明子孙就在八十里外,却连见一面都不敢;一个家族,明明贵为国公,却连骨肉团圆都要等到皇帝驾崩。
这世道,有时候比路上的流民盗匪更让人心寒。
李易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,其他的,想多了也无益。
翌日清晨,沈拓又睡了个回笼觉,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。
李易由着他去——这些护卫一路辛苦,到了地头歇一歇也是应当的。
他自己则在客栈大堂用了早饭,又向掌柜的打听了蓝田县附近的风土人情。
掌柜的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见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,格外热情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末了还特意叮嘱道:“这位相公,你们明日入京,走官道的话,小半日就到了。不过这几日天冷,路上若是结了冰,骑马可要当心些。”
李易谢过掌柜,正要上楼,却见客栈门口停下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看着不起眼,黑漆平顶,帘子也是普通的青布,但拉车的马却是一匹上好的枣骝,毛色油亮,步伐稳健,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。
车夫跳下车,掀开帘子,一个年轻公子探身出来。
那人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面如冠玉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,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,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。
他下了车,并不急着进门,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招牌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李易本要上楼,目光随意扫过,却见那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,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拜匣,样式考究。
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易身上,微微一顿,随即含笑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敢问足下可是蜀州来的李易李公子?”
李易一怔,回礼道:“在下正是李易。恕我眼拙,阁下是……?”
年轻公子笑容更深了些,又拱手道:“在下宋瑾,家父礼部尚书宋崇文。冒昧来访,还望李公子莫怪。”
礼部尚书?
李易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连忙还礼道:“原来是宋公子,失敬失敬。不知宋公子此来……?”
宋瑾笑道:“李公子不必客气,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。家父与周道衡周大人是同科进士,相交多年,在下自幼便以世伯称之。
实不相瞒,在下今天前来,就是受周世伯所托,前来接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