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”夏振邦问。
“土地兼并。”
夏振邦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,道:“你倒是敢写。”
李易没有回答。
三个人并肩走出广场,沈拓带着侍卫迎上来,把他们送回了保宁坊。
当天下午,会试的题目就传遍了长安城。
茶楼酒肆里,举子们聚在一起,议论纷纷。
“《论语》那道题,你们是怎么破的?”
“策论那道题,你们写了多少字?”
“我觉得今年的题目比往年简单啊,怎么我越写越没底?”
说“简单”的那个人,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用目光杀死了。
但说句公道话,题目确实不难。
难的是——它太“实”了。
实到让那些习惯了写空话套话的举子无从下手,实到让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原形毕露,实到让那些靠着家世混进考场的世家子弟连题目都读不懂。
“土地兼并?”
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从贡院里出来之后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。
他的跟班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——砚台、笔洗、茶杯,一样一样地砸在地上,碎得稀里哗啦。
到了晚上,崔瀚终于打开了门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他亲手种的海棠树下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父亲,吏部侍郎崔仲明,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看着儿子的背影,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“去查。”他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,道:“查一查今年的策论题,到底是谁出的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但崔仲明心里清楚,这道题是谁出的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它出现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在周道衡当主考官的这一年,在皇帝钦点周道衡的这一刻,这道题出现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信号。
同样的信号,也被长安城里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们捕捉到了。
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,又一场秘密会议在进行。
“土地兼并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上首,声音低沉而凝重,道:“周道衡这是在敲山震虎。”
“他敲的是山,震的是谁?”另一个人问。
老者没有回答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一起。
他们心里都有答案。
震的是他们。
这些世家大族,哪一个手里没有几千亩几万亩的地?
哪一个没有用各种手段兼并过小民的土地?
哪一个不是靠着土地撑起了家族的根基?
周道衡让举子们“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”。
等于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说——你们就是国家的毒瘤。
更可怕的是,这道题不是周道衡一个人的意思。
他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在会试这种国家大典上,擅自出一道这么敏感的题目。
这背后,一定有皇帝的意思。
这个猜测,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。
皇帝要动土地了?
皇帝要对世家下手了?
还是说,皇帝只是在试探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——风向变了。
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文官大佬们,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。
这种危机感,不是来自某个人、某道奏疏、某项政策,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一种正在悄然发生的转变。
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态度,似乎在变。
过去几十年,皇帝一直秉持着“重文抑武”的国策,对文官集团言听计从,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。
但现在,周道衡回来了。八股文出现了。策论题目变成了“土地兼并”。
这一切加在一起,让那些敏锐的人闻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。
但暴风雨真正来临,是在七天之后。
三月十九,殿试。
这是会试的最后一道关口,也是所有通过会试的举子们命运最终定格的地方。
会试取中的贡士名单,在前三天就已经送到了周道衡的手里。
一百九十九人。
这个数字,比往年少了一些,但周道衡并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是名单上的名字——李易,名列第三。
不是第一,不是第二,是第三。
周道衡对这个名次,心里有些复杂。
按照李易的文章水平,他完全有资格拿第一。
那篇论土地兼并的策论,周道衡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酣畅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