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棠比他早到一步。她蹲在木台边上,怀里紧紧夹着一个防水文件袋,拉链开了半截,露出里面一沓厚纸。赵铁柱正从竹棚底下拖出几块木板拼成简易讲台,鞋底沾着烂泥,拍了两下裤腿就去扶角架。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。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线,砸在铁皮接水槽里,啪啪响。
林晓棠站起身,把文件袋完全拉开,取出那份评估报告。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皱,但她用钢笔尖轻轻挑开粘连处,一页一页翻到封面。她抬头看了看人群——不多,二十多个村民撑着伞站在斜坡上,有人披着塑料布,孩子缩在大人身后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报告举高。
“经县环保局与第三方机构联合检测,”她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楚,“青山村主河道水质连续三个月稳定达到国家地表水二类标准。”
没人鼓掌。雨太大,声音散不开。几个老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有个抱着孙子的老婶子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人没听清,也没问。林晓棠合上报告,重新塞进防水袋,拉紧封口。她站在那儿没动,望着河弯方向。那条曾经泛绿发臭的水道,现在能看见浅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影。
赵铁柱突然抬手往天上一指:“无人机!”
所有人仰头。灰蒙蒙的雨云底下,一点黑影低空掠过,机翼旋转声被风压得断断续续。赵铁柱的手还举着,眉头拧紧。前几次有人偷拍施工进度,都是半夜来的飞行器,镜头对准的是地基不是屋顶。他记得那种感觉——不像是记录,倒像是窥探。
林晓棠眯眼看了一下,把手搭在赵铁柱胳膊上:“别紧张,是省农科院的。上周我报备过航拍计划。”她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打印单,递给陈默,“批文在这儿。”
陈默接过扫了一眼,点头。那架无人机缓缓爬升,穿过雨层,镜头俯冲而下。画面里,三十座竹楼依山势错落排开,青瓦屋顶与林梢齐平,屋檐挑出的角度恰好避开最大风向。走廊悬空架设,支柱落在岩石隙缝间,没伤一棵成年树。整片建筑群像是从山坡长出来的,没有一丝突兀。
赵铁柱放下手,嘴里咕哝了一句:“拍完别乱传。”林晓棠没接话,只盯着屏幕回放里的全景图。她注意到最东侧那栋双层阁楼,阳光正对着当年倾倒废料的古井位置——如今那里已改造成生态湿地,芦苇丛生,水鸟栖息。
陈默转身走向全屋门前。那里立着一根新梁,顶端留有一个方形孔洞。他从内袋掏出一块深色布巾,一层层解开,露出一段乌黑发亮的樵头工具。那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,不用钉也不用胶,靠咬合固定结构。他把榫头对准孔位,轻轻推进去,严丝合缝。
他从赵铁柱手里接过铁锤。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,但他握得稳。他举起锤,停顿一秒,声音穿透雨幕:
“今天,咱们不用炸药推人房,也不用血书讨公道。”
锤落下,一声脆响。
“咱们用干净的水、结实的楼、活下来的山,给宏达集团立一座墓碑。”
没人说话。雨小了些,风还在刮。林晓棠把防水袋重新检查了一遍,扣上塔扣,抱在胸前。她看向陈默 ,见他左手仍握着那段榫具。右手垂着铁锤,肩头湿得透了,整个人像钉在原地。
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,仰头看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,它飞得很稳,一路向北,朝着县城去了。他知道那影像会存档,会上报 ,会放进某个会议材料里。但他更清楚,真正重要的不是谁看了照片,而是这些建筑真的站住了,在暴雨里没塌,在风中没晃。
林晓棠低头看了看脚边。泥地里有几粒种子,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白大褂口袋漏出来的。雨水泡胀了种皮,有一颗已经裂开细缝,嫩芽微微探出头。她没去捡,也没踩,就让它躺在那儿。
陈默终于动了。他弯腰把铁锤放进工具箱,盖上盖子。然后他站起身,望向整片竹楼群。最西头那栋的一扇窗开了条缝,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。他知道那是样板间的通风位置,按林晓棠的设计,每栋楼都要保持空气流通,防止潮湿霉变。
赵铁柱走过来。拍了下他的肩膀。这一下很轻,不像平时那样用力到震手。他说:“材料款我回头结清,水泥还有剩,够补两处台阶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。他摸了摸左眉骨的旧疤,雨水顺着脸颊滑下去,带不走那道痕迹。他想起昨夜在档案室看到的血字,想起父亲烟袋锅上的刻痕。那些东西都过去了。现在这里有的是新木头的味道,是湿土里冒芽的声响,是三十座屋子撑起的一片天。
林晓棠走到主屋门前,从包里取出一支红漆笔。他在门框右侧画了一道竖线,写下日期。这是竣工标记,村里老规矩。她写完收起笔,抬头看陈默:“明天送检第二批土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