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了。
雨是半路上下来的,起初只是风卷着云往山口堆。等他走到东坡检测台时,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圈圈浑浊的印子。林晓棠已经在那儿了,穿着白大褂,伞撑到头顶,脚边放着一台断电的检测仪。屏幕黑着,数据传不出去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打印件,手指紧紧捏着边角,纸页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道斜痕。
赵铁柱蹲在竹棚下,手里握着一根修屋顶用的长竹竿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陈默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。布已经潮了,他一层层解开,取出烟袋锅。铜嘴朝下,稳稳的压在评估报告的右下角。纸页不再翻飞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烟袋锅的铜头上敲出轻微的响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林晓棠点头,把报告举高了些,她没看纸,直接开口:“青山村全域水质连续九十天稳定在《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》一类。”声音不大,但清晰,穿过雨幕,落在检测台周围几个冒雨赶来的村民耳朵里。她顿了顿,继续背诵,“溶解氧平均值7.8亳克/升,氨氮浓度低于0..15毫克/升,重金属铅、汞、镉均未检出。”
没人鼓掌。也没人说话。
这份报告他们等了太久。从挖第一口检测井开始,是架设临时取样点,再到暴雨夜轮流值守,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人摔过跤、熬过夜、扛过骂。现在它终于来了,反而没人敢信。
“能上传吗?”赵铁柱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林晓棠摇头:“信号断了。基站那边说雷击损坏,抢修要等到明天。”
“那就等于没证。 ”有人低声说。
陈默没回头,他知道是谁的声音。不是怀疑林晓棠,是怀疑外面的世界会不会认这个结果。宏达集团的人来过三次,每次都带着盖红章的文件,说青山村的水源早就废了,建厂不会影响生态。他们不信科学,只信公章。可现在,他们的科学连网的上不了。
“咱们自己认就行。”陈默说,他弯腰把烟袋锅挪了挪,压住另一角,“只要这纸还在,字就没丢。”
林晓棠吸了口气,把宝宝抱在怀里。她抬头看向山坡上那些正在收尾的竹楼。三十座,依着山势错落排开,屋檐连着屋檐,像一排排扎进泥土的钉子。每栋楼底下都埋着独立净水系统,屋顶装着光伏板,排水沟顺着天然坡向接入湿地过滤带。这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每一滴水都活得干净。
一道亮光划破云层。
不是闪电。
是无人机。
赵铁柱第一个看见。他猛地站直,抄起竹竿就往外冲:“操!又是那种玩意儿!”
“别!”林晓棠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陈默眯眼盯着空中。那东西飞得不高,机身涂着绿白相同的条纹,机腹下挂着一个黑色盒子。它没有盘旋侦察,也没有俯冲拍照,而是沿着预设路线匀速飞行,每隔三十秒就闪烁一次定位灯。
“省环保志愿队的。”陈默说,“我见过这型号。”
“你认识?”赵铁柱喘着气,竹竿还举在半空。
“上周联系过。我说如果最终数据出来,能不能让他们派一架来现场采集,作为第三方存证。”陈默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又灭掉,“没信号,但它会自动记录轨迹和坐标,落地后能导出飞行日志。”
林晓棠松了口气,仰头看那架小飞机缓缓掠过主楼屋顶,消失在雨云深处。
“它录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录到了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。
三个人都没在说话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。检测台上的电子屏依旧黑着,但没人觉得它死了。有些证明不需要光,只需要人在。
“该上去收尾了。”赵铁柱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
陈默点头。他把烟袋锅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临走前看了眼压在报告下的那张纸——上面是他昨夜写的计划表:**结构校准、管线复检、防滑处理**。最后一项后面画了个圈,写着“榫卯封顶”。
竹楼最高处的主梁还没合拢。因为下雨,木材吸水膨胀,原先留的卯口卡不进去。 施工队试了两次,怕用力过猛伤了结构,停了下来。
陈默踩着湿滑的梯子爬上屋顶时,风正从山谷里往下灌。他脱下外套扔给赵铁柱,袖口露出常年沾着的泥渍和几道新划伤。他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细凿子,刀身窄,刃口薄,是父亲做精细活时专用的。
“你真要用这个?”赵铁柱蹲在他旁边,用手比了比缝隙。
“机械太狠,一顶就裂。”陈默说着,单膝跪在屋面上,左手扶过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