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拐过一片竹林,高台出现在眼前。林晓棠站在台子中央,手里抱着一个防水箱。脚边放着检测仪。她马尾辫散了一截,发丝贴在脸颊上,白大褂肩头洇出深色水痕。赵铁柱蹲在台沿,鲁班尺横放在膝盖上,正低头擦尺身的水。
陈默走近时,林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赵铁柱站起身,拍了下大腿,声音比平时低:“来了。”
陈默点头,在林晓棠旁边站定。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翻开一页,纸角有些卷曲,但字迹清楚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昨天下雨,ph值波动0.3,今天早上六点回稳。”
林晓棠接过笔记本,快速扫了一遍,手指在数据上轻轻划过。“跟我的记录一样。”她说完,弯腰打开防水箱,取出一个密封袋。里面是厚厚一层纸,封面上印着“青山村生态环境综合评估报告(终版)”。
她捏着袋子边缘,试图撕开拉链,但手指冻得有些僵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陈默伸手:“我来。”
他接过袋子,用指甲顶开拉链扣,慢慢拉开。纸张受潮,黏在一起,最上面那页卷着边。林晓棠把手揣进衣兜暖了一会儿,再拿出来时掌心发热,她轻轻贴在报告封面,来回熨了几下。
纸页渐渐松开。她翻到中间一页,停住。那一行字清晰可见:**水质连续九十日稳定在《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》限值内**。
她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:“咱们村的水,达标了。”
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,探头看报告。他没戴手套,手背上还有昨天搬竹料留下的划痕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一笑,转头对陈默说:“你听见没?她说‘达标了。”
陈默没笑,也没动。他合上笔记本,重新塞进口袋,然后从另一侧掏出一支笔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“246”三个数字,下面画了一道黑线。
林晓棠把报告捧在胸前,又重复了一遍:“水质稳定在饮用水标准!”这次声音高了些,顺着山坡传出去,惊起几只鸟。
赵铁柱猛地抬头,手指指向天空:“无人机!”
两人同时转脸。一架黑色飞行器悬在云层下方,离山顶约有百米高,机身没有标识,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被风裹着送下来。林晓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手攥紧了报告。赵铁柱一把将她拉到身后,鲁班尺横在胸前,眯眼盯着那东西的飞行轨迹。
“别慌。”陈默开口,“不是低空盘旋,也不是定点拍摄。”
赵铁柱没松劲,嘴里嘀咕:“上次他们派来的就是这玩意儿,偷偷拍排水口……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默盯着天,“这次是从外往里飞,路线是斜的,像是路过。”
林晓棠从赵铁柱肩膀后探出头,仔细看了一会儿:“它没带红外探头,也没有采样装置。”
赵铁柱这才缓缓放下鲁班尺,但仍挡在前面。他仰着头,看着无人机一点点飞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山脊背面。
“有人在看咱们。”他说。
“早就该有人看了。”陈默说。
三人静了一会儿。风从谷底涌上来,带着湿土和新竹的味道。远处山梁起伏,三十座竹楼错落分布,顺着坡势一层层铺开,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瓦片,檐角挑出,像一群收拢翘膀的鸟。
林晓棠把报告放进防水箱,盖好。她走到台边,望着竹楼群,轻声说:“咱们没拆一间老屋,没砍一棵树,水回来了,人也回来了。”
赵铁柱走到她旁边,双手搭在栏杆上。他忽然笑了声,拍了下大腿:“你知道不?前天老张家孙子洗澡,用了井水,他妈还不信,非说我骗她。”
林晓棠也笑了,眼角有些发红,但她没去擦。
陈默没笑。他转身走向竹楼群最高处的观景台,那里有一块未完工的木饰板悬在廊下,接口处空着。他从背包里取了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套老旧的榫卯工具:刮刀、凿子、楔尺,铜柄磨得发亮。
他蹲下身,检查槽口。木块因雨水膨胀,卡不进去。他用刮刀轻轻修边,动作慢而稳,每一刀都只削下极薄的一层。碎屑落在掌心,湿漉漉的。
林晓棠和赵铁柱走过来,站在几步外,没说话。赵铁柱把鲁班尺插回腰间,双手抱胸。林晓棠看着陈默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大,虎口有茧,但动作精准得像在调仪器。
过了七八分钟,木块终于能嵌入一半。陈默放下工具,用手掌抵住未端,缓缓推进。最后一寸最难,他换了个姿势,膝盖顶住地面,发力一推。
咔得一声,严丝合缝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外套掀开一角。他望着眼前的竹楼群,山雾正在散开,阳光照在瓦片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