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闪了一下。
操作员猛地抬头,手指悬在遥控器上方。刚才那一瞬,画面断了半秒,取而代之是几道斜纹乱码,像被什么信号撞了一下。他咽了口唾沫,重新调频,指节关敲了两下接收器外壳。
“信号不稳。”他说。
陈默走过去,俯身看屏。无人机还在高空悬停。镜头对准整片竹楼群。三十座建筑依山而建,灯火连成脉络,与夜空星点呼应。可画面边缘开始抖动,像是有东西在干扰运输。“不是风。”陈默说。他记得之前起飞时信号中断是因为高压线,这次不一样。干扰从内部来,持续,规律,每三秒一次,像定时脉冲。
操作员换频段,重启信号锁。屏幕闪得更厉害,突然黑了一瞬,再亮起时,航拍图变成了灰底绿字的代码界面,一闪即逝。
“有人入侵。”操作员声音压低。
陈默伸手,关掉返航程序。他回头,对旁边值守的年轻人说:“去叫王德发,让他带账本过来,再让李秀梅准备摄像机,村口可能要来人。”
年轻人跑出去。陈默没离开监控台,手指在遥控器上滑动。尝试手动拉低飞行高度。画面恢复,但色彩偏黄,像是滤镜出了问题。他按下录制暂停。保存最后一帧清晰影像——竹楼灯火通明,屋脊线条完整,主梁上的铜钉嵌得严丝合缝。
这时,村口方向传来车灯扫动的声音。不是一辆,是车队。光柱贴着土路爬进来,照出路边老槐树的影子,一下一下晃。
王德发拄着拐杖赶到时,车已经停在石碑前。三辆白色商务车,车牌遮着布,车门打开,下来六个人。前面两个穿黑西装,拎公文包,后面跟着的举着摄像机,镜头直接对准村民聚集的方向。
王德发站在路中间,拐杖往地上一顿。他腿伤还没好利索,站得有点歪,但没后退。
“谁批的进村许可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可字字清楚。“合同在哪?哪个部门通知的?”
没人答话。穿西服的男人低头看文件,假装没听见。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,又抬头看村内方向,目光落在监控台的位置。
李秀梅从暗处走出来,肩上扛着摄像机,镜头盖打开,红灯亮起。她走到王德发身边,把话筒往前一递,喊:“你们的行为已涉嫌非法入侵与证据恐吓,全程记录将提交检察机关!出示身份证明和入村审批文件!”
举摄像机的人愣了一下,下意识挡镜头。李秀梅冷笑一声,继续拍。她脚步往前挪,把王德发护在身后半步,机身稳稳对着对方车牌。
“这是跨世纪的刑事案!”她提高嗓门,“三十年的土地流转、排污数据造假、村民健康损害记录,我们全有原始凭证!你们今天带来的每一页纸,明天都会变成法庭证据!”
村口人群慢慢围上来。没人说话,但火把都点着了,松子捆得结实,油布头朝上。几位老人站在前排,手里握着铁锹柄,不是要打人,是站着。
车里又下来一个人,戴眼镜,西装领带整齐,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夹,他往前走两步,说:“我们是宏达集团委托的法律团队,此行目的是依法送达诉讼材料,以及青山村非法阻挠企业建设、毁坏公共设施等行为,请村委会负责人签收。”
王德发冷笑一声,拐杖往地上又顿了一下。
“想玩法律,”他抬头指着屏幕,那里正重新跳出航拍画面,虽然还有轻微抖动,但图像已恢复,“咱们有三十年账本!一笔一笔,从一九八三年土地承包开始,到去年你们偷偷埋的排污管坐标,全在我屋里锁着!少一页,我拿命补!”
那人没动,只说:“请理性对待司法程序。”
“我理性三十年了。”王德发声音哑了,“当年嗓子说给村里修路,结果路没修,井水先臭了。我说不行,没人听。现在你们穿西装说法律,早干什么去了?”
李秀梅把镜头推近,照清那人脸上汗珠。她低声对身边助手说:“录下车牌,拍下每个人的脸,备份传县局后台。”
陈默这时才动。他从监控台前直起身,把摇控器交给操作员,说:“保持悬停,别落地,发现异常立刻切断信号源。”然后他转身,走向村口。
他走得不快,工装裤口袋鼓着,是父亲的烟袋锅。外套袖口沾着泥,左眉骨那道淡疤在火光下显出来。
他在王德发身边站定,没看律师,而是望着第一辆车的前灯。光太强,刺眼。他抬起手,挡了一下,然后缓缓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。
没装烟丝。
他摸出打火机,咔嗒一声,火焰跳起来。他把火凑近锅口,空烧。青烟冒出来,一缕,笔直向上,在夜风里没散。
他盯着那烟,低声说:“爹,该给他们上法律香了。”
烟雾升到半空,被风吹斜。监控屏忽然稳定了,最后一帧画面定格:三十座竹楼灯火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