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战争。
没有无底洞般的背包栏,没有负重上限提示。只有实打实的、能把脊椎压弯的重量。
队伍开始徒步前进。
这是一场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行军。
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,各种车辆的残骸和因为燃油耗尽被抛弃的坦克堵住了去路,步兵只能走在路基旁的荒野里。
这里的泥更深,每一脚下去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拔出来。
丁修低着头,机械地数着自己的步子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冰渣。
就在这时,道路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低沉的、如同蜂群般的嗡嗡声。
那不是机械的声音,那是人的声音。
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,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噪音。
丁修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这一幕,让他此生难忘。
在公路的另一侧,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正像灰色的河流一样缓缓蠕动。
那是苏联战俘。
他们没有武器,大多数人连帽子都没有,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头皮上。
有的互相搀扶,有的拄着木棍,有的干脆是在泥地里爬行。他们的军装五花八门,有土黄色的卡其布,有深灰色的棉大衣,甚至还有平民的夹克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。
数万双眼睛,像死鱼一样空洞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他们经过德军的队列时,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一眼这些胜利者,仿佛这些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只是路边的树木或石头。
几个德军看守骑着高头大马,披着雨披,背着步枪,在大雨中显得有些百无聊赖。偶尔有战俘倒下,立刻就会被后面的人群踩过,或者被泥浆吞没,看守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看啊,伊万们。”
汉斯吹了一声口哨,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轻蔑
“听说前面那个包围圈里抓了六十万人。这仗快打完了,大学生。等我们走到莫斯科,也许只能赶上圣诞节的游行了。听说莫斯科的伏特加不错。”
周围的几个新兵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。
在他们看来,这确实是胜利的前奏。苏联人的主力已经被歼灭了,通往莫斯科的大门已经敞开,前面只有一群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。
但丁修笑不出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战俘。
在那些麻木的眼神深处,他没有看到屈服。他看到的是一种如同这脚下的黑泥一样,沉默、厚重、却能吞噬一切的坚韧。
这是一片能够吞掉拿破仑的土地。
而现在,这片土地正在张开大嘴,准备吞掉这支不可一世的第三帝国军队。
他知道,这六十万人只是开始。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上,还有几百万人正从西伯利亚赶来,还有几千万人在工厂里日夜不休地生产坦克。
“别看了。”埃里希经过他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,“他们的眼神会让人生病的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雨依然在下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夹杂起了一些细碎的雪粒。
连队终于在路边的一片白桦林旁接到了宿营的命令。
说是宿营,其实就是找个稍微不那么烂泥的地方,挖个浅坑,或者裹着雨披像死狗一样躺下。
丁修靠在一棵白桦树下,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大腿内侧被湿透的粗布裤子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每动一下都是折磨。
他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发给他的军用黑面包。
面包硬得像砖头,带着一股发霉的酸味和锯末的口感。他用力咬了一口,牙齿差点被崩掉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。
这是燃料。
“嘿,那是我的位置。”
一个阴影笼罩了他。
是汉斯。
这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油布,正准备铺在树根下最避风的那一块地方——那是丁修刚刚清理出来的。
“这里是我先……”丁修下意识地想要反驳,这是他在文明社会养成的习惯,讲道理。
“起开,新兵蛋子。”
汉斯直接用靴子尖踢了踢丁修的屁股,力道不大,但侮辱性极强
“懂不懂规矩?老兵睡树根,新兵睡风口。除非你想让我帮你回忆一下新兵营的那些可爱时光,或者你想跟我练练刺刀?”
周围几个老兵都在冷眼旁观,有的甚至在用工兵铲清理着靴子上的泥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。
没有人会帮他。
在这里,他不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