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丁修。
他是个异类。一个格格不入的、看起来随时会死掉的消耗品。在老兵眼里,和一个死人说话是浪费口水,和一个即将变成死人的人交朋友是浪费感情。
丁修咬了咬牙,默默地站起身,挪到了几米外一个积水的浅坑旁。
愤怒吗?当然。
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。
他把雨披裹紧,缩成一团。
那个该死的系统既然走了,为什么不把这该死的饥饿感、寒冷感和孤独感也带走?
他闭上眼,试图在脑海里搜索一下“德军步兵野外生存指南”之类的东西。
神奇的是,随着他的念头,一股属于“卡尔·鲍尔”的记忆涌了上来。
他本能地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隔绝湿气,把步枪抱在怀里,枪口朝下用衣襟遮住,防止雨水灌进枪膛。他在靴子里动了动脚趾,以保持血液循环。
这些动作熟练得让他心惊。
这具身体是一个杀人机器。而他的灵魂,只是寄生在这个机器里的一个幽灵。
“咔嚓。”
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丁修低头看着怀里的Kar98k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正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,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险拨片。
这把枪杀过人吗?
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,杀过人吗?
一种莫名的恶心感从胃部涌了上来,混合着黑面包的酸味,让他想吐。杀人,对他来说是一个仅存在于新闻和电影里的概念。
“谁在那边?”
施泰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一丝警觉。
“是我……长官。”丁修声音沙哑地回答,“卡尔。卡尔·鲍尔。”
他必须适应这个名字。
脚步声靠近。施泰纳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防风打火机,“叮”的一声,火苗跳动,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。
他低头看了看蜷缩在泥水边的丁修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枪。
“保险关了。”施泰纳冷冷地说道,“我不想明早起来发现那个倒霉蛋被你的走火打爆了卵蛋。”
丁修慌乱地检查了一下,保险确实是关着的。
“听着,新兵。”
施泰纳吸了一口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映照出他眼角的皱纹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家里的热汤,想你妈妈烤的苹果派,想这就是个噩梦,醒来就好。你那张脸上写满了‘我想回家’。”
施泰纳蹲下身,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丁修,目光如刀。
“但这不是梦。那个运兵车不会掉头。这里也没有撤退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指了指东方的黑暗。
“那边是俄国人。后面是宪兵队。”
“你唯一的出路,就是握紧你怀里的那根烧火棍,跟着我们往前走。直到被打死,或者运气好到能活着回家。”
施泰纳站起身,弹飞了手里的烟头。
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,落入泥水中,“滋”的一声熄灭了。
“睡觉。明天还要走二十公里。如果明天掉队,没人会等你。”
施泰纳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丁修依然抱着那支枪。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,冰凉刺骨。
他突然意识到,施泰纳说得对。
系统崩溃了。
不管是作为一个被遗弃的穿越者丁修,还是作为一个被卷入绞肉机的德军列兵卡尔,他都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在这个冰冷、泥泞、充满死亡气息的1941年深秋,在这个名为维亚济马的修罗场边缘。
没有暂停,没有重开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即便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注定是毁灭。
即便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这身国防军军装代表着无可饶恕的罪恶。
但在那该死的道德审判降临之前,在那无可避免的历史车轮碾压过来之前,他首先要面对的,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、寒冷的、没有尽头的一夜。
丁修紧了紧怀里的步枪,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散发着霉味的衣领里。
在梦里,也许没有泥浆。
但在现实中,第一场雪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