愤怒。
是一种已经被磨光了棱角以后的、死水一般的平静。
“又来了。”施罗德吐了口唾沫。“换个方向再撞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丁修把那张写满格子的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最后一眼。
上面画着所有的部署。阵位。火力点。弹药分配。
他把地图揉成一团,扔出了车窗。
纸团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了两下,落在了黑暗的路面上,被后面一辆四号坦克的履带碾成了碎片。
“换一张新地图。”
丁修对通讯兵说。
“皮利斯山脉的。”
通讯兵翻了翻文件包,抽出了一张匈牙利北部的地形图。
丁修接过来,摊在膝盖上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皮利斯山脉。那是一片崎岖的、覆盖着积雪的丘陵地带。道路狭窄。地形复杂。
把装甲师塞进山里打。
丁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疯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但他知道命令会来。
因为元首的命令。
因为那五个字。
那五个字把所有的反对都压下去了。把所有的理智都碾碎了。把所有的人都赶上了一条注定失败的路。
然后在失败以后,再换一条路。
再失败。
再换。
直到没有路可换。
车队继续向西。
在车队的最后面,那两辆没弹药的SU-85拖着疲惫的车身,缓缓跟着大队。它们的引擎发出吃力的喘息声。油量表的指针已经快要触底了。
丁修通过后视镜看着它们。
“回去以后,”他对施罗德说,“把那两辆SU-85的油抽干。。”
“那SU-85呢?”
“推到路边。炸掉。”
施罗德愣了一下。
“炸掉?它们不是还能开吗?”
“没有弹药的坦克就是废铁。留着它们只会消耗油料。”
丁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下一次行动是在山里。山路窄。SU-85太重了,过不去。带上它们只会拖慢整个车队。”
施罗德沉默了几秒。
“头儿,那些车组的人呢?那个萨克森人驾驶员——他在那两辆车里打了十二天了。”
“让他们换到黑豹或者半履带车上。我缺人,不缺铁壳子。”
丁修把新地图折好,塞进口袋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SU-85。
“再见,老伙计。”
丁修低声说了一句。然后转过头,不再看它们。
车队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黑暗中。
在他们身后,比奇凯外围的苏军防线上,灯火通明。
三十公里。
永远的三十公里。
布达佩斯的七万人,将不会等到援军。
而丁修和他的人,将继续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,推那块永远推不到顶的石头。
直到石头把他们全部压碎。
或者直到战争把所有的石头和所有推石头的人一起碾成齑粉。
无论哪种结局,都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