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修独自站在泥地里。
远处,那辆趴窝的黑豹坦克还在那里。维修兵已经放弃了抢救,正在拆它身上还能用的零件。
天色阴得像是要下雨。
但没有下。只是阴着。像是老天也懒得动了。
下午。
新来的人已经被安排好了。
朗格被丁修放在了施罗德的排里当副排长。
那几个从维京师来的老兵被拆开分到了不同的班。
两个拉脱维亚人被放在了一起,因为他们只听得懂彼此说话。
有人在生火。
有人在用钢盔煮水。
有人在拆一箱刚送来的罐头。
那些罐头上印着英文。是美国援的斯帕姆午餐肉。不知道从哪条战线上缴获来的,辗转了几千公里,最后落到了匈牙利的泥地里。
“这玩意儿不错。”维尔纳用匕首撬开一个罐头,挖了一块塞进嘴里。“比我们那些猪食强多了。”
“那是给俄国人吃的。”弗兰克说。
“管他给谁吃的。到了我嘴里就是我的。”
“你看看日期。1943年产的。放了快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怎么了。又没长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没长毛。你连盖子都没擦就吃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长毛。长了毛的我也吃。我吃过马肉。生的。冻了三天的。上面全是冰碴子。这个比那个强。”
他们在拌嘴。
像是在过一个普通的下午。
丁修坐在一辆报废的欧宝卡车的车斗边上,看着这些人。
新来的那些老兵已经开始和原来的人混在一起了。速度比丁修预想的要快。
老兵和老兵之间不需要太多的磨合期。
他们用同一种方式擦枪。用同一种姿势蹲在火边。用同一种语气骂那些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参谋。
他们甚至用同一种方式发呆。
那种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、什么都不看、只是让自己的脑子放空的方式。
这是从东线磨出来的。
在那种地方待久了的人,都会学会这个技能。
因为如果不学会放空,脑子就会一直转。
想那些死了的人。想那些做过的事。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想多了就疯了。
所以不想。
什么都不想。
就坐着,吃东西,抽烟,发呆。
等下一道命令。
或者等死。
反正都一样。
傍晚。
朗格走过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杯子,里面装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泥水的黑色液体。
“营长。”
“坐。”
朗格在丁修旁边坐下来。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。
“他妈的。这是什么。”
“大概是咖啡。”
“什么咖啡。这是用靴子泡出来的吧。”
“你还有靴子穿就不错了。”
朗格又喝了一口。没再骂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“营长。”朗格开口了。“我能问你一件事吗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从1941年就在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莫斯科。勒热夫。斯大林格勒。库尔斯克。切尔卡瑟。华沙。布达佩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的档案。师部给我们看过。”
朗格看着丁修。
“四年。你打了四年。经历了东线所有最烂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身边的人呢?”
丁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围在火边的士兵。
“死了。”
“全死了?”
“全死了。”
朗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打?”
丁修看着他。
“你呢?你为什么还在打?”
朗格把杯子里的残渣倒在地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一开始是为了元首和帝国,后来是为了战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朗格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。
“现在什么都不为了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除了打仗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回家?家被炸了。”
“找工作?谁要一个少了两根手指还瞎了一只眼的废物。”
“投降?投降了以后呢?去西伯利亚挖矿?去纽坐牢?还是被挂在电线杆上给老百姓看?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和下午那些人的笑一样。
“打仗是唯一我还能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