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自己听。”
老人接过手机,戴上耳机。
一百二十三秒。
许兮若和杨涛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的皱纹。看着他的眼睛。看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那东西慢慢变大,慢慢变亮,慢慢变成一滴眼泪,从眼角滑下来。
他没有擦。就让那滴眼泪流着,流进嘴角,流进皱纹,流进那些三十年没哭出来的东西里。
一百二十三秒结束。
他摘下耳机,把手机还给许兮若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许兮若和杨涛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老人走到窗边,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很哑,像三十年没说过话。
“他喊我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他喊我了。三十年前,他没喊。现在他喊了。”
沉默。
“我以为他不想我。三十年,没有一封信,没有一个电话。我以为他忘了我。以为他不认我这个儿子。后来我结婚,生孩子,孩子大了,走了。我一个人住。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早就死了?是不是我走的那年就死了?是不是我害死的?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每天下午坐在楼下,看小区门口。我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在看他。可能在看一个三十年前就该回头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许兮若。
“他喊我了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“他喊你了。”
老人走到她面前。那张脸上,有泪痕,有皱纹,有三十年等出来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认得。因为她见过。在阿依达尔眼睛里见过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漠河。北极村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北极村。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的。后来去了南市,就再没回去过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怎么去?”
“坐火车。先到哈尔滨,再转车到漠河,然后再坐汽车到北极村。大概——两天两夜吧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两天两夜。”
他又想了想。
“他八十三了?”
“信里说是。”
老人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八十三了。还那么大声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许兮若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您——要去吗?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他喊我了。我能不答应?”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门慢慢关上。
七点整,许兮若和杨涛站在楼下。
雾散了。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——不是那种金灿灿的太阳,是那种淡淡的、蒙着一层云的太阳,像一块圆形的毛玻璃挂在天上。阳光照在13号楼上,把那些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杨涛看着她。
“你说他会去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等了三十年。现在知道有人在等他,他能不去?”
杨涛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13号楼301室的窗户。那扇窗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一下一下,像在招手。
八点整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已经出门了。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老人找我修收音机。
她坐下来喝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六十四秒。
发送时间:七点三十三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小孩唱歌的声音,很多小孩,稚嫩的嗓音,唱着她听不懂的词。但那调子她听过。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今天那拉村的雪真的化了。早上起雾,雾散了之后,我看见土坡上的雪薄了很多,露出底下黑黑的土。阿依达尔说,再过三天,草就会长出来。不是全部,是这里那里,一小撮一小撮的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绿芝麻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小孩们开始唱那首歌了。你听过的那首。‘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’他们一边唱一边跑,跑过那些开始化雪的路,鞋上沾满泥巴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阿依达尔说他在等自己。我想了想,觉得我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