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依达尔没有说话。”
“李秀芬说:‘我等了十五年,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现在知道了,等的人很多。’”
“然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。男的,五十多岁,戴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说:‘我从成都来。我等一个人,等了八年。她叫刘小燕,1975年生,成都人。八年前,她说去北京发展,就再没回来。我每天等,每天等。前几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从那拉村寄来的。阿依达尔寄的。我听了,哭了。然后我就来了。’”
“一个接一个。从广州来的,从西安来的,从西藏来的。他们都说同样的话:我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。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。现在知道了,等的人很多。”
高槿之停了很久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那些人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“兮若,你知道吗,那一刻我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,那拉村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不是村子,是一个站台。一个所有等的人都会来的站台。”
“他们站在那里,围着阿依达尔。阿依达尔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”
“他说:‘你们都是等的人。等的时间不一样,等的人不一样,等的地方不一样。但你们都是等的人。’”
“他说:‘我等了二十年,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等的人。现在才知道,等的人很多。有的人等得比我久,有的人等得比我苦,有的人等得比我傻。’”
“他笑了笑。”
“‘但我们都一样。我们都在等。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’”
七十七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日晷旁,一动不动。
余晖散尽了。天暗下来,像一块灰布罩在永春里的上空。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穿过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埙。
她没有动。
她想着那些从那拉村寄出的信。七十三封。飞向全国各地。然后那些人,从全国各地,飞向那拉村。
信在路上。人在路上。等在路上。
晚上七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不在。桌上放着一碗面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张纸条:我去社区活动室了,有几个老人要修收音机。还有,你妈去附近的敬老院送吃食,晚些回来。
她坐下来吃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来信提醒。
发件人:高槿之。
收件人:许兮若。
录音时长:八十一秒。
发送时间:晚上六点三十三分。
她点开。
风声。铃铛声。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唱歌的声音,很多人一起唱,唱的什么她听不懂,但那调子她听过。是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兮若,现在是晚上。那拉村点了篝火。阿依达尔、王德明、还有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,围坐在篝火旁边。他们在唱歌。唱那首《等草长出来》。小孩们教他们唱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知道吗,那首歌的歌词,小孩们今天教了我全部的意思。不是字面的意思。是里面的意思。”
“‘等草长出来’——不是等草真的长出来。是等那个草长出来的时候,会回来的人。”
“‘等雪化了’——不是等雪真的化了。是等那个雪化了之后,会出现的路。”
“‘等天亮起来’——不是等天真的亮了。是等那个天亮之后,会看见的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说,这首歌是很多年前,一个等的人编的。编给另一个等的人听。后来传下来,传到现在,每个小孩都会唱。他们不懂什么意思,只是唱。但唱着唱着,就懂了。”
风声。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兮若,我今天也想唱给你听。用我能懂的意思唱。”
他停了停。
然后他开始唱。声音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,等草长出来的时候,你就会回来。”
“等雪化了,等雪化了,等雪化了的时候,路就会出来。”
“等天亮起来,等天亮起来,等天亮起来的时候,光就会照进来。”
他唱完了。
沉默。
风声。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兮若,我在等你。”
八十一秒结束。
许兮若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