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到楼下,他正站在13号楼前,抬着头,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窗户。
“阿依达尔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刻着风沙和岁月,但眼睛亮着。比之前更亮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您不是去北极村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“去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因为我想看看你等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高槿之。”
许兮若愣住了。“他在那拉村。您不是刚从那拉村来吗?”
“是。他在那拉村。但我想看的,不是他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13号楼。“是你等他的样子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“和我一样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”
“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阿依达尔。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身后的晨光越来越亮。
“您还回北极村吗?”
他点点头。“回。等看完你等的样子,就回。王德明还在等我。他说要带我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我不能让他等太久。”
“就为了看我?”
“就为了看你。”
阿依达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好了。看完了。”
他转身,往小区门口走。
许兮若叫住他。“阿依达尔。”
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您等了二十年。等到什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回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不再是黑石子,是两颗星星,在晨光里发光。
“等到我自己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等到了那个会等的自己。”
他转身,走进晨光里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但走得很稳。深灰色的棉袄,旧毡帽,在晨光里走着,像一封信在路上。
他寄了二十年。
现在,他还在路上。
上午九点,许兮若回到家。
父亲在客厅里,正在听收音机。那台老式收音机,旋钮已经磨得发白,但声音还很好。正在放一首老歌,调子很慢,很柔。
她在父亲旁边坐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年,你会怎样?”
父亲想了想。“那得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那个等的人。看他长什么样,看他过得好不好,看他有没有把自己等没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告诉他,我来了。”
许兮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有人等了你二十一天呢?”
父亲看着她。“那也一样。二十一天,也是等。等的时间长短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在等。”
他继续听收音机。
许兮若坐在那里,听着那首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,洒在她身上。
她在等。
二十一天了。
还有九天。
下午三点,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。
杨涛不在。电脑开着。她走过去看屏幕。
今天寄信量:3567封。
地图上的红点,比昨天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。漠河那个点也亮了起来。还有别的点——北京,上海,广州,成都——都在变亮。
她点开那拉村。今日寄信量:143封。她调出其中一封。
风声。小孩的歌声。篝火噼啪的声音。然后是李秀芬的声音。
“志明,我今天看见草长出来了。在那拉村的土坡上。很小,很嫩,很绿。我摸了它们。软软的,像小孩的头发。”
“我想起你。想起你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软软的春天。你说你会回来。我等了十五年。草长了十五次,谢了十五次。你一直没回来。”
“但今天我知道了。你不是不回来。你是在等我心里的草长出来。”
“现在长出来了。”
“你可以回来了。”
六十秒结束。
许兮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信。一封一封,从那个遥远的小村子,飞向全国各地。飞向那些等了很久的人。
她忽然也想寄一封信。不是给高槿之。是给所有等的人。
她打开录音界面。
“我是许兮若。我在南市,永春里,13号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