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等了那么久。等到了之后,还等什么?”
高槿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下一个天亮吧。”
“下一个天亮?”
“嗯。阿依达尔说过,等的时候,心里是满的。等到了,心里也是满的。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。等的时候,满的是期待。等到了,满的是回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所以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,等下一个草长出来,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她想着他的话。
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,心里都是满的。
所以她还要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和他一起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。天还没亮,但已经开始变亮了。那种黑开始变软,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高槿之也醒了。他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他们在那里坐着,看着窗外。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橘红色。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他说:“你看,太阳。”
她说:“嗯,太阳。”
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来。看着阳光洒在田野上,洒在远处的山峦上,洒在近处的树木上。一切都亮起来,暖起来,活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他信里说过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下午两点,火车到站了。
漠河。
他们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。冷风扑面而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雪的味道。许兮若裹紧了外套,看着周围的一切。小小的车站,木头的房子,远处的白桦林,还有地上还没化的雪——一滩一滩的,白得晃眼。
高槿之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大爷?我是高槿之。对,我到了。还有许兮若。我们一起的。好,我们在车站等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“王德明来接我们。还有阿依达尔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车站门口,等着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高槿之站在她前面,替她挡着风。
过了很久,一辆三轮车开过来。突突突的,冒着黑烟。车上坐着两个人——王德明和阿依达尔。
三轮车停下来。王德明跳下车,走过来。他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脸冻得红红的,但眼睛亮着。
“小高!来了!”
他握住高槿之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然后看着许兮若。
“你就是许兮若?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很淡,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。但他的眼睛亮着。
“阿依达尔说你等了他二十三天。他说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现在我看见了。是,都一个样。”
阿依达尔也走过来。他穿着王德明的棉袄,戴着王德明的帽子,脸上也是红红的,但眼睛比之前更亮。
“许兮若。”
“阿依达尔。”
他们对视着。然后都笑了。
阿依达尔说:“我说过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”
许兮若说:“是。都一个样。”
他们上了三轮车。突突突地往前开。路两边是白桦林,光秃秃的,但很直,很高,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。远处能看见村子,木头房子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王德明指着前面。
“那就是北极村。”
许兮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。小小的,静静的,被雪包围着。炊烟升起来,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。
她忽然想起王德明寄的那封信。想起他站在村口,面朝南,喊他儿子的名字。想起他说:等的时候,我会一直喊他。
他现在等到了。
但他还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等下一个来看他的人。
就像她一样。
晚上,他们在王德明家里吃饭。
木头房子,暖烘烘的炉子,一锅炖菜,几个馒头,还有一盘冻梨。王德明不停地给她们夹菜,说多吃点,外面冷。
阿依达尔坐在旁边,不怎么说话,只是笑。他的眼睛一直亮着,看着这个,看着那个,像看不够似的。
吃完饭,他们围坐在炉子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