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明问:“你们来,就是想看看我们等到了之后,是什么样子的?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
王德明笑了。
“那你们看见了吗?”
高槿之想了想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和等的时候一样。”
王德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响。
“是!和等的时候一样!心里还是满的。只是满的东西不一样了。”
他指着阿依达尔。
“他来了之后,我每天带他去看雪,看冰,看天亮。他看了,笑了。然后他问我:‘你看了一辈子,还看吗?’我说:‘看。看不够。’”
“他说:‘为什么?’”
“我说:‘因为每次看,都不一样。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。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。今天的天亮和昨天的不一样。看了一辈子,还是看不够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听了,点点头。然后他说:‘那我也不走了。留在这儿,和你一起看。’”
阿依达尔在旁边笑了。那个笑容,比之前更淡,但更亮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自己。现在我想看看,等到了之后,还能等什么。”
他看着王德明。
“他告诉我,能等的东西很多。雪,冰,天亮,草长出来,太阳升起来。等不完的。”
许兮若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等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许兮若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。木头的,有年轮,一圈一圈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他侧着身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她轻轻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门。
外面很冷。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。但她不怕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地平线上,有一道红线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然后门开了。高槿之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想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下次叫我。一起看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,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橘红色。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
然后身后有脚步声。
王德明和阿依达尔也出来了。他们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
四个人,排成一排,面朝东,看着太阳升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
等下一个天亮。
等下一个草长出来。
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等不完的。
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北极村在晨光里醒过来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像在跟太阳打招呼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们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