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寄信量,4712封。”他说,“又多了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之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着。漠河那个点,亮着。还有别的点,一个一个,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她看着那些点,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是的。会留下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点。
“我们也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们也在路上。”
晚上,许兮若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然后有火车的声音,远远的,呜呜的,像在喊谁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高槿之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,很均匀,胸口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很安静。
她想起龚思筝。想起她说“我学不来,但看着好”时的表情。那表情里,有羡慕,有不解,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。许兮若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看见一盏灯,离自己很远,但亮着,就知道有光。
她也想起自己。想起永春里,想起那些信,想起那些天亮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盏灯。她只知道,她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,等下一封信,等下一个从远方来的人。
等不完的。那就一直等下去。
她闭上眼睛。
凌晨四点四十一分,她醒来。
不是闹钟。是身体里的钟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熟悉的天花板,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她知道,天快亮了。
高槿之睡在旁边。她轻轻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边。
她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。
天开始亮了。从墨黑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灰白。东边的云开始泛红,淡淡的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高槿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上。冻着了怎么办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外套裹紧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煮熟的心。光洒在窗台上,窗台就亮了。光洒在地板上,地板就亮了。光洒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就亮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许兮若知道,他们在等。等下一个天亮。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高槿之。他也看着她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,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他们转回头,继续看着太阳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阳光越来越亮。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,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声音,传来公交车的声音,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
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: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眼睛里有一块石头。心里有一片草。手上有一封信,永远寄不出去,也永远收不到。
但那封信,一直在路上。
她现在在路上。
和他一起。
和所有等的人一起。
天亮了。
三天后,许兮若收到一封信。
不是寄来的。是社区活动室打印出来的。杨涛给她的。他说,那拉村来的,今天早上收到的。
她打开看。
是阿依达尔的声音,变成文字,印在纸上。
“许兮若,高槿之:
你们的信收到了。
龚思筝的信也收到了。她寄给以前的自己。我帮她寄了。寄到那拉村的土坡上,埋在草下面。等草长出来,那封信就会被草根吃掉,变成草的一部分。然后草会开花,花会结籽,籽会被风吹走,吹到别的地方。那封信,就去了别的地方。
王德明说,这样挺好。信不是用来收的,是用来散的。散到风里,散到草里,散到天亮里。
扎西又走了。从漠河去了更北的地方。他说那里有极夜,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天亮。他想看看,没有天亮的时候,人怎么等。李秀莲和他一起。她说,等了一辈子天亮,想试试等天黑是什么感觉。
又来了一些新的人。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他们站在村口等天亮,一排一排,像一支队伍。他们问我,等到了之后,还在等什么?我说,等下一个天亮。他们听了,点点头。然后继续等。
我还在北极村。和王德明一起。每天看天亮。每天看雪。每天看江。每天看等。看不够。永远看不够。
你们说,等的人,都一个样。是的,都一个样。不管在哪儿,不管等什么,不管等多久,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