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高槿之想了想:“什么都不用办。接着。”
“接着什么?”
“接着来往。”他说,“接着吃饭,接着说话,接着过日子。那些事,不会忘。但可以放一边。放一边,就不那么重了。”
许兮若没说话。她靠着他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像钟摆,像海浪,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。
吃饭的时候,龚思筝不停地给许兮若夹菜。夹糖醋鱼,夹红烧肉,夹清炒时蔬,夹西红柿鸡蛋。许兮若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,像一座小山。
“多吃点。”龚思筝说,“看你瘦的。在外面肯定吃不好。”
许兮若看着碗里的菜,想起高槿之说的“接着”。接着吃饭,接着说话,接着过日子。那些事,放一边。放一边,就不那么重了。
她夹起一块糖醋鱼,放进嘴里。鱼肉很嫩,糖醋汁酸甜的,刚好。她嚼着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龚思筝笑了。那个笑,又热闹又安静,像烧开的水,也像月光照在雪上。
吃完饭,许兮若又帮忙收拾碗筷。两个人在厨房里,一个洗碗,一个擦干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。
“兮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封信……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龚思筝沉默了一会儿。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。
“你怪我吗?”
许兮若想了想。怪吗?那些年,怪过。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哭的时候,怪过。后来不怪了。不是原谅了,是不想了。不想了,就不怪了。
“不怪了。”她说。
龚思筝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龚思筝没说话。但她眼睛红了。亮亮的,像有东西在里面转。
许兮若看着她,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:该去。人家请了,就得去。人情往来,不能短了礼数。
不是礼数。是别的什么。是那个写了八年的字,是那个留了八年的信封,是那句“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只想让你知道”。
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,擦干手,看着龚思筝。
“思筝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,我请你吃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。在永春里。火车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的那个地方。”
龚思筝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但她是笑着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“我去。”
下午四点,高槿之和许兮若告辞。向杰还是要送,他们还是说不用。龚思筝送到门口,拉着许兮若的手,不说话,就是拉着。
许兮若看着她。
“下次来。”龚思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下楼的时候,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。但它不是睡觉了。它侧躺着,肚皮边上趴着三只小橘猫,小小的一团,挤在一起,闭着眼睛,正在吃奶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暖暖的,软软的,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。
许兮若站住,看着它们。
高槿之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它们。
“四只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们也是等的人。”
许兮若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长大。”他说,“等睁眼睛。等自己抓老鼠。等下一个天亮。”
许兮若笑了。
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暖的。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,还是那个草把子,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。但许兮若没站住。她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,窗外的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一一掠过。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,看着那些景色。
“高槿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心里那封信,好像也寄出去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车到永春里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们下车,往13号楼走。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,看见灯还亮着。他们走进去。
杨涛还在。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。看见他们,他抬起头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寄信量,4756封。”他说,“又多了。”
许兮若走过去看。地图上的红点,比之前更多了,更亮了。那拉村那个点,亮得像一盏灯。北极村那个点,也亮着。漠河那个点,亮着。还有别的点,一个一个,都在亮,都在闪,像一片星星。
她看着那些点,想起阿依达尔的话:寄出去的那个动作,会留下来。
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