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田埂的味道。泥土的味道。还有——草的味道。”
许兮若笑了:“你在闻狗呢?”
“我在闻你。”阿潇一本正经地说,“闻一闻就知道你在那拉村过得好不好。嗯,还行。没受什么委屈。”
安雅最后一个走过来。她是几个人里话最少的,总是安安静静的,笑起来也轻轻的。她走到许兮若面前,没说话,只是伸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
许兮若也握了握她的。
够了。
“坐坐坐!”安安张罗着,“都站着干嘛?坐!老板,上菜!”
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桌子坐下。方方正正的木头桌,桌面被油浸得发亮,但擦得干干净净的。筷筒里插着竹筷子,长短不一的,有的已经用得发红。
“这是……焕然一新的高槿之。”许兮若说。
几个人看向他。安安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。“焕然一新的高槿之”凯桥听许兮若提过,但不太信。阿潇和安雅也知道一点他们后来在那拉村发生的事。
高槿之坐在那儿,被四个人八只眼睛看着,也没慌。他点点头,说:“你们好。在那拉村的时候我经常听兮若提起你们。安安,凯桥,阿潇,安雅。”
“她怎么说我们的?”安安问。
“说你嗓门大,心肠热,像个小太阳。”
安安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许兮若你真这么说我?”
许兮若笑着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凯桥呢?”
“说他是咱们这些人里读书最多的,懂的道理最多,但从不教训人,像个大哥。”
凯桥推了推眼镜,笑了笑。
“阿潇?”
“说他看着吊儿郎当,其实最细心。还说他调的酒好喝,但喝多了上头。”
阿潇扬起眉毛:“她真这么说?我还以为她会说我坏话,很高兴重新认识你高槿之,记得对我妹妹好些。”
“安雅呢?”
高槿之看了看安雅,安雅安静地坐在那儿,等着他说。
“说她话虽多,但心里有数。说她是那种,你难受的时候,不用说话,她坐旁边陪着,你就好受多了的人,主要是调酒一级棒。”
安雅轻轻笑了,点点头。
菜上来了。红烧肉,糖醋排骨,酸辣土豆丝,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地道,冒着热气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吃吃吃!”安安拿起筷子,“边吃边说。许兮若,你给我讲讲,那拉村到底是什么样的?信上就写那么几句,什么‘村子在山里’,什么‘每天看云’,糊弄谁呢?”
许兮若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肉炖得烂,入口就化,酱香味在嘴里散开。她咽下去,想了想,说:“那拉村很小。真的小。从村头走到村尾,不用十分钟。一共二十三户人家,每家我都认识。”
“二十三户?”凯桥问,“那多少人?”
“七八十口。老人多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。小孩也不多,就七八个,每天走一个小时山路去镇上上学。”
“那你在那儿干什么?”阿潇问。
“帮他们做点事。主要是槿之,他们高氏集团在那边做跨国基建,这个项目有政府扶持,我作为我们单位的配合工作人员一起去的。偶尔没事的时候还会帮村里老人写写信这样子。”
“写信?”安安抓住这个词,“给谁写?”
“给在外面打工的人。老人的儿子女儿,小孩的爸爸妈妈。他们多数不识字,就让我代笔。我说一句,他们点一下头,然后写下来。”
“都写什么?”
“什么都写。家里收成好,猪下崽了,天冷了记得加衣服,还有槿之他们的项目给村里带来的实惠。还有的写——想你了。早点回来。”
许兮若说着,眼前浮起那些人的脸。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每次写信都抹眼泪,信写完了又要加一句,让他在外面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写给在广东打工的爸爸,歪歪扭扭地写,爸爸,我考了一百分,你什么时候回来看?
“那你自己的信呢?”安雅轻轻问。
许兮若看了看她。安雅的眼睛很静,但静里面有东西。
“我的信……”许兮若想了想,“我也写。写给自己。写给海。写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”
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菜还在冒着热气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杂杂的,远了。
“那你现在回来了,”安安打破安静,“还写吗?”
“写。”
“写给谁?”
许兮若想起抽屉里那些信,想起海的那封回信,想起那个“自己收”的人。
“写给在路上的人。”她说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
街灯亮起来,一串一串的,照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夜风有点凉,但不冷,吹在脸上软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