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粒的颜色已由赭红渐变为灰白，不是他的荒芜所致，是这片区域埋葬的时间太过久远。
久到连血色都已褪尽，只剩下骨骼风化后的骨白。
脚下的沙地不再是柔软的流动体，而是被万年间渗出的某种黏液反复浸透又晒干，凝固成蜂窝状的、脆而轻的岩板。
每一步落下，都有细密的咔嚓声，像踩碎了无数昆虫的躯壳。
顾诚停下脚步。
他听见的不是脚下。
是前方。
那声音极轻，极碎，如亿万片干枯的鳞甲在砂纸上缓缓摩擦。
不是行军，不是冲锋，是某种存在在缓慢地、从容地、近乎享受地……
进食。
他绕过一座被风蚀成骷髅轮廓的沙岩。
然后看见了。
那是一头不该存在于任何古籍记载中的东西。
它的体量，无法用“只”或“头”来计量。
它是数百、数千、数万具骸骨的复合体。
底层，是数以万计的、风化严重的远古士兵骸骨。
它们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碎、碾平、熔炼成一块厚逾三丈的“基底”，如一张由臂骨腿骨编织成的巨毯，铺开近百丈方圆。
在这基底之上，第二层骸骨以更完整的姿态叠加。
骑兵的战马，驼兽的脊椎，攻城兽的肩胛，以及混杂其间的、数量稀少的龙族趾骨。
第三层是更高等的存在。
从残缺的冠冕和胸甲纹饰判断，那是将军、祭司、王室成员。
它们的骸骨以站立的姿态被钉死在基底上，成为某种诡异的支撑柱。
第四层只有一具。
那是唯一完整的、仍保持着生前形态的骸骨。
它半跪在整座骸骨之丘的顶端，右手拄着一柄断成两截的石剑，左手按在自己暴露的胸骨上，头骨微微仰起，下颌大张，仿佛在发出无声的、跨越万年的战吼。
而在这骸骨之丘的正面，一张“嘴”正在开合。
那不是任何一具骸骨的嘴。
那是整座骨丘中央裂开的一道纵向深壑，两侧布满由肋骨排列成的利齿，上下各三排，向内弯曲如倒钩。
深壑深处不是黑暗，是浓稠到几乎凝固的血红色雾气，缓慢翻涌，如消化中的胃液。
它正在进食。
食源是七八具仍在挣扎的木乃伊。
那些木乃伊的等级不低。
沙之修罗，顾诚见过。
它们的裹尸布边缘有银色纹饰，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火，生前至少是统领千人的军官。
但此刻它们被嵌在骨丘底层的骸骨缝隙间，如落在蛛网上的飞虫，越是挣扎，陷得越深。
那些由臂骨腿骨编织成的基底正在蠕动着、收拢着，将猎物向内拖拽。
最前方那具沙之修罗的腰部已被咬断，上半身仍在挥动锈蚀的战斧，砍在压住它腿骨的一根股骨上。
火星四溅，股骨上多了一道白印。
然后骨丘的“嘴”合拢了一下。
咔嚓。
那沙之修罗的上半身从胸口被咬成两截。
战斧脱手，落在骨堆上，滚了两圈，被一根卷曲的指骨拖入裂隙深处。
骨丘没有眼睛。
但顾诚走出沙岩阴影的瞬间，整座骨丘的“咀嚼”声，停了。
那半跪在顶端的完整骸骨，下颌缓缓转动。
空的眼眶，对准了顾诚。
无声。
然后，骨丘基底上，数以万计的骸骨缝隙间，同时亮起光点。
不是火把，不是咒术光芒。
是眼睛。
每一颗眼眶，哪怕那颅骨已经残破到只剩半片额骨，都在同一瞬间，亮起极其微弱的、幽蓝色的磷光。
亿万颗光点，齐齐望向顾诚。
如同深夜墓园中点亮的万盏鬼灯。
顾诚没有退。
他握刀，横置胸前。
骨丘顶端的完整骸骨站起了身。
它站得很慢，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，像沉睡了万年的雕像第一次活动。
它的石剑只剩半截，剑身从中间断裂，断面呈锯齿状，但剑柄处的宝石仍然完整。
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、纯黑色的宝石，不反射任何光，如同凝固的深渊。
它没有眼眶。
但顾诚知道它在看他。
它抬起断剑。
剑尖，断面最锋利的那处锯齿，遥遥指向顾诚胸口的正中央。
然后，整座骨丘，动了。
不是冲锋。
是它基底上那数以万计的骸骨，开始像波浪般涌动。
臂骨与腿骨交错滑动，颅骨如卵石般相互撞击，整座近百丈方圆的骸骨之毯，以顾诚为中心，缓缓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