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辩把外出的打算说完，便等着蔡琰的反应。蔡琰坐在他身边，她没有惊讶，刘辩外出巡视不是一次两次了，有时候是去关东，有时候是去关西，有时候是去南阳，有时候是去河北。一去就是几个月，有时候甚至是一年...殿外风起，卷着初夏的暖意拂过廊下铜铃，叮当两声，清越而短促。刘锦没再看那扇门，只将手边辛毗的奏疏又拿起来，指尖在“置地”二字上缓缓摩挲，指腹略显粗糙，像常年握笔、握剑、握过无数道诏令竹简留下的印痕。他忽然抬眼，望向殿角一架青玉屏风——屏风上雕的是《禹贡》山川图，九河分流，济水入海，图中却有一处空白，未曾落墨。那是渤海与丹阳之间，一片尚未命名的海域。他搁下奏疏，唤来内侍：“去，把去年冬月工部呈上的《海图考异》取来。”不多时，一卷黄绫裹着的绢册送至案前。刘锦亲手解开系带，徐徐展开。图上墨线细密如发，朱砂点出各处暗礁、潮汐、季风走向；更有小楷批注密布边角：“东海之东三百里，有岛名琉球，土人以贝为币，善织蕉布”“南海之南千二百里，水色靛青，舟行三日不遇陆，然多鲸鱼，桅杆可闻其鸣”……最后一页，却是一幅未完成的草图：两条朱砂线自渤海、丹阳出发，蜿蜒相向，在东海中部某处交汇，旁注八字：“漕运所不能至，唯舟师可通”。刘锦盯着那交汇点看了许久，忽而提笔，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：“此即‘海枢’。”笔锋收住，墨迹未干。他放下笔，目光却未离图。那“海枢”二字，不是新想出来的，是十年前便已刻在心底——那时刘锦刚平定辽东鲜卑叛乱，缴获一支残破海图，图尾用龟甲文写着三个字，译出来正是“海之枢”。他命人拓印三份，一份焚于太庙，一份沉于洛水，第三份，锁进了宣室殿最底层的紫檀匣中，钥匙从未离身。原来所谓十年谋划，不过是把早已锈蚀的旧钥，重新磨亮。殿外日影西斜，金光渐转为琥珀色。刘锦未召人掌灯，只任暮色一层层漫上来，浸透案几、屏风、他半边袍袖。他忽然想起早年读《管子》，其中一句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，后世皆解为教化之基，他当年却批了一句：“仓廪实，亦可生贪欲；知礼节，未必止兼并。”彼时他不过二十余岁，批语写得极狠，墨浓如血。如今再想，那“贪欲”二字，何尝不是人之常情？那些女工攥着一千五百钱站在洛阳南市牙行门口，指着城郊一块三十亩的坡地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就要这处！能晒太阳，土不硬，将来儿子娶妻，宅子就盖这儿！”——她眼里没有兼并，只有活路。刘锦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，亮得灼人，也烫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慢慢合上《海图考异》，指尖抚过封皮上“工部造”三字。工部尚书陈群，今年才四十七，是他一手从太学博士提拔起来的。此人做事极稳，却也极慢，修一条渠要三年，建一座桥要五年，连宫墙补个瓦缝都要反复勘验三遍。朝中有人笑他“陈婆婆”，刘锦却知，这世上最不怕慢的，反而是最怕错的。陈群慢，是因为他知道，砖石垒得歪一分，百年后便是塌梁之祸；沟渠挖得浅一寸，丰年便成涝灾之患。渤海、丹阳提尹之后，所有港口扩建、船坞重造、军港夯基，必由工部总领。刘锦没选别人，就选了这个“慢”人。暮色愈深，殿内光线已模糊了字迹。刘锦却未唤人燃烛，只将辛毗奏疏翻至末页，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附注，几乎被墨渍晕开：“女工李氏，年廿三，月入千八百，积钱四万七千，托牙行代购宜阳乡田十五亩，契书已押，待秋收后交割。”——宜阳乡？刘锦眉峰微蹙。宜阳属河南尹，距洛阳不过百里，却是朝廷明令禁售之地：因境内有三处大型铸铁作坊、两座军械库、一处火药配制所，凡五十里内田产，概不许私售私购，以防奸细潜伏。李氏一个女工，如何能绕过户曹勘验、里正签押、牙行备案三道关卡，竟让契书进了工部存档？他立刻召来尚符玺郎。不多时，一叠泛黄的牙行契书被捧进殿内。刘锦亲手翻检，指尖掠过一道道朱砂印、骑缝章、画押指印，终于停在一份夹在中间的“田宅互易契”上——卖方是宜阳乡里正王阿大，买方赫然写着“李氏”，但契尾“中见人”栏，却盖着一枚陌生印章：篆文“广利商行”，右下角还有半枚模糊指印，纹路奇特，非寻常人所有。刘锦盯着那指印看了半晌，忽然低笑一声：“广利……广利商行？”他唤来殿外侍立的羽林中郎将：“去查，近五年内，所有向少府报备过‘广利’字号的商行，一家不漏。尤其查它跟哪个郡县的里正、户曹、市掾，有无往来文书、馈赠记录、借贷契约。”羽林中郎将躬身领命而去。刘锦却未歇，又取来一册《天下诸郡户口田亩总录》，翻开河南尹页，逐字细读。数字密密麻麻，他却一眼便盯住一行小字：“宜阳乡，原编户三千一百二十口，今实存二千八百九十三口，缺额二百二十七。缺额缘由：流徙、病殁、充役。”——流徙？病殁？充役？刘锦手指用力，几乎戳破纸背。宜阳乡有铁坊，工匠子弟皆免徭役；有军械库，乡民不得随意离境；病殁者需里正亲报，户曹验尸登籍……这二百二十七人，究竟是去了哪儿？他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目光已如淬火之刃。他提笔，在辛毗奏疏空白处，另写一行批语，字字如凿：“女工置地，事涉宜阳流民，着司隶校尉、河南尹、少府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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