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人活着，哪有那么多‘刚好’？全是硬扛出来的‘刚好’。”蒋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，眼圈迅速泛红。他猛地吸了口气，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冷空气都压进肺里，然后重重吐出来，白雾弥漫在两人之间。“……周奕。”他哑着嗓子，“你说得对。”没再多言。两人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却比之前沉实。跑道尽头，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枝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褪色的红灯笼——是校庆剩下的，没人收走，便一直悬在那里，像一颗不肯落下的心。走到校门口，蒋彪忽然停下：“对了，陆小霜让我带样东西给你。”他拉开夹克内袋，掏出一个扁平的蓝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两枚铜钱，边缘磨得温润发亮，中间用红绳细细穿起，绳结打得极紧，纹路里还沁着一点暗红。“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。”蒋彪声音低缓，“说这是‘锁命钱’，取‘周’字拆开是‘吉’与‘冂’，‘冂’像门，门里藏吉，再加铜钱镇邪……她查了三天古籍，最后还是照着《鲁班经》里驱煞的图样改的。”周奕捏着铜钱，指尖触到绳结内侧刻着的两个微不可察的凹痕——不是字，是两道平行的短线，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笨拙画下的横杠。他瞬间明白：那是陆小霜的生日，12月17日。“她还说，”蒋彪望向校门内，“等你下次来，要带你去看个地方。就在图书馆后面，那堵爬满常青藤的老墙。”周奕握紧铜钱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：“她没说是什么地方？”“没说。”蒋彪摇头，却又笑了，“但她说，只要你在，墙就不会倒。”风掠过空旷的校门，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。周奕忽然抬手，把其中一枚铜钱塞进蒋彪手里：“拿着。你去省厅，总得有点压舱石。”蒋彪没推辞，默默攥紧。铜钱在他掌心迅速升温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。“走吧。”周奕拍拍他肩膀，“再不走，许念该出来找你了。”蒋彪点点头，转身往停车处走。走出十几步，他忽然又停下，没回头，只扬声道：“周奕！”“嗯？”“明年……宏小七十周年校庆，你带她来。”“好。”“……到时候，我请客。”“行。”蒋彪这才大步离去，背影挺直如松。周奕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灰色身影汇入校门外流动的人潮，直到再也分辨不出。他低头，摊开手掌——另一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，绳结上那两道细痕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，竟泛出一点极淡、极暖的微光。他忽然想起吴永成信里的话：夜空外的烟花，永远是会熄灭，冷烈而又绚丽。原来最冷的焰火，是烧在人心底的。周奕把铜钱贴身收好，抬脚迈过宏小校门的青石门槛。风卷起他衣摆，露出腰间别着的旧式警用对讲机——电池指示灯幽幽亮着绿光，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是陆小霜。他接起，听筒里传来她清亮的声音，带着笑意，像一捧刚舀起的山泉：“周警官，猜猜我在哪儿？”周奕抬头，望向图书馆方向那堵覆满墨绿藤蔓的老墙。阳光正斜斜切过墙头，在青砖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，仿佛整面墙都在无声呼吸。“在墙后面。”他轻声说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清脆的笑声：“答对啦！不过——”她拖长了音调，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，“这堵墙，下周就要拆了。”周奕心头一跳：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啊，”陆小霜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，像羽毛拂过耳膜，“他们要在原地，盖一座新的教师公寓。静姐说，以后老师加班到多晚，都能拎包入住。”周奕望着那堵墙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有些墙注定要倒。但倒下的砖石之间，总会悄然萌出新的藤蔓——它们不声不响，却把根扎得比从前更深。他对着电话，轻轻笑了：“好。那等它盖好了，我们再来看。”“嗯！”陆小霜应得干脆，又压低声音，“对了，我刚收到税务局通知，实习期考核通过了。下个月起，转正。”“恭喜。”“所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快如雀跃，“周警官，现在我是不是有资格，正式申请做你的——”话没说完，周奕已斩钉截铁：“家属。”陆小霜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，随即笑出声，笑声清越，穿透冬日凛冽的风，直直撞进周奕心里。他握着手机，仰头看向宏小上空——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束金光破云而下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那堵即将消失的老墙上。藤蔓在光中舒展，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惊心动魄。周奕知道，春天正在地下奔涌。而有些事，从来不需要等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