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二年。李白三十四岁。
已经辞亲远游十年有余。
尚未得到朝廷重用。
正在各地干谒、寻求仕进机会。
“干谒”是文雅的说法。
说白了就是:找工作。
四处投简历,求人推荐,看人脸色,喝冷酒,说热话,在权贵的门房等一个不确定的回音。
——三十四岁。
放在今天,差不多是博士毕业三五年,论文发了不少,职称还没评上,项目申请屡投不中,家里催婚催得紧,同学聚会有几个已经当上处长的年纪。
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青衫背影,看起来没那么焦虑。
他只是坐着。
望着城。
等着什么。
贞晓兕忽然很好奇:他在想什么?
是想今天又吃了闭门羹?
是想十年没见的家乡?
还是什么都没想,只是在等,等一首曲子,等一阵风,等一个能把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,吹出来的——契机?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青衫男子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彻底正对着她——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贞晓兕深吸一口气。
真的太像了。
不是说长得像某个明星或网红。是那种气质——那种千百年后被人反复描摹、反复想象、反复崇拜的“诗仙气质”,此刻就在她面前,活生生的,还带着点刚喝过酒的红晕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那人先开口了。
“姑娘从何处来?”
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能荡到很远。
贞晓兕愣了一秒。
从何处来?
从公元2026年来。从东北那个飘雪的小城来。从暖气片和释迦果旁边来。从刚讲完你这首诗的课堂上来。
——这话没法说。
她只好答:“从……从东边来。”
那人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转回头,继续望着洛阳城。
贞晓兕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先生……是在等什么吗?”
那人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张脸都亮了:
“等一首曲子。”
“曲子?”
“还没来。”他指了指手里的竹笛,“有时不用自己吹。等着别人吹,反而更好。”
贞晓兕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谁家玉笛暗飞声——”
她差点脱口而出。
但她忍住了。
不能剧透。
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,再过一会儿——也许就是下一刻——会有一阵笛声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飘来,然后他会写下一首诗,然后这首诗会流传一千三百年,然后她会用这首诗给一个想家的学生讲课,然后在讲完课之后,她会来到这里,站在他旁边,听他说话。
因果太乱。
她只是站着,陪他等。
暮色渐渐沉下去。
洛阳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远处,不知哪家的院子里,忽然飘来一缕笛声。
很轻。很淡。若有若无。
那人猛地坐直了。
贞晓兕看见他的眼睛——刚才还平静得像深潭,此刻像被投进了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笛声继续。
曲调她听得出来——《折杨柳》。
送别之曲。
那人听着听着,忽然低声念了一句:
“谁家玉笛暗飞声……”
贞晓兕站在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
她知道,这首诗,开始了。
笛声散入春风。
洛阳城万家灯火。
三十四岁的李白,站在客居十年的异乡,被一首不知从何而来的曲子,叩开了心扉。
贞晓兕忽然想起冰箱里那七个释迦果。
有些东西,要放软了才能吃。
有些诗,要活到那个年纪才能写。
有些人,要等到那个时刻才能——被叩响。
她轻轻后退两步,没有打扰那个正在听笛声的背影。
时空在她身后缓缓裂开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——
那个青衫男子仍站在岸边,望着洛阳城的方向。
笛声还在继续。
春风还在吹。
那句“何人不起故园情”,还没从他心里落到纸上。
但快了。
贞晓兕微微一笑,退入裂隙。
睁开眼。
东北小城,暖气片,珊瑚绒睡衣,冰箱里还剩五个释迦果。
窗外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