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她斟酌着,“我也想看看,站在高处是什么感觉。”
杜甫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们静静地坐着,喝着酒,听着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近处有虫鸣。
“小娘子,”杜甫忽然开口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往高处走?”
贞晓兕想了想,说:“大概是想看得更远吧。”
“看得更远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知道自己在哪里,要去哪里。”
杜甫转头看她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泰山顶上那些星星。
“小娘子说话,不像十五岁。”
贞晓兕心里一跳,面上却稳住:“杜公子说话,也不像二十四岁。”
杜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落第的阴霾,没有前途的迷茫,只有一个年轻人面对群山的清澈与坦然。
“明日登山,”他说,“小娘子可愿同行?”
贞晓兕点点头:“愿。”
次日凌晨,天还没亮,他们便开始登山。
从山脚到山顶,有几十里山路。杜甫的驴驮着干粮和水,两人一前一后走着。起初路还算平坦,越往上越陡峭,最后驴也上不去了,他们把行李卸下,寄存在路边的山民家里,只带干粮和水继续往上。
贞晓兕没想到爬山这么累。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比她想象中弱,走到半山腰就开始喘。杜甫回头看她,问:“歇一歇?”
她摇头:“继续。”
杜甫没说话,放慢了脚步,走在她前面,遇到陡峭的地方,就回头伸手拉她一把。
太阳渐渐升高,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去。他们经过一天门、二天门、南天门,走过无数石阶和栈道。路旁的松柏越来越苍劲,石头上的刻字越来越多,从秦朝的到本朝的,密密麻麻。
午后,他们终于到了山顶。
贞晓兕站在丈人峰上,往下看。
齐鲁大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,青色的田野、蜿蜒的河流、星罗棋布的村庄,一直延伸到天际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像一片白色的海。远处的山脉若隐若现,像浮在云上的岛屿。
她忽然明白那句“一览众山小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不是真的“小”。是你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你喘不过气的东西,原来可以这么远、这么轻。
杜甫站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他望着脚下的齐鲁大地,望着远处的云海,望着天边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贞晓兕没有打扰他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他那首诗的最后两句。
过了很久,杜甫忽然开口。
“荡胸生曾云。”
贞晓兕的心猛地一颤。来了。
“决眦入归鸟。”杜甫继续说。
贞晓兕屏住呼吸。
杜甫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最后两句了。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很稳,像从群山深处传来:
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”
贞晓兕站在那里,风吹过她的脸,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。
她不知道是风沙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们连夜赶回天外村。路上没有说太多话。杜甫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跟得上。贞晓兕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回到了客舍。
晚饭时,杜甫拿出纸笔,把那首诗工工整整地写下来。写完,他看了一遍,递给贞晓兕。
“小娘子看看,可有什么要改的?”
贞晓兕接过那张纸,借着油灯的光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
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
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。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杜甫有些不安:“可是写得不好?”
贞晓兕抬起头,摇了摇头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真的很好。”
杜甫松了口气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,好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
“明日我送小娘子回兖州,”他说,“然后便要往青州去了。”
贞晓兕点点头。她知道自己该走了。周伯的三日期限已经过了,她得赶去洛阳,继续那具身体的命定之路。
可她心里忽然有个问题,不问出来,怕是永远会后悔。
“杜公子,”她斟酌着问,“你觉得,诗是什么?”
杜甫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诗是心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心里有什么,就写什么。心里有山,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