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在驮着这些东西——山羊绒的披风,片仔癀,九朝贡胶,还有一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亲手交给他的车。
天彻底黑了。她没停。
老马“够”的蹄声,一下一下,在夜里响着,像什么人拿锤子敲地,也像她胸口那粒沙子,一下一下,转着,硌着,提醒着她——
你还在走。
你还没到。
你还不知道,到了以后,会是什么样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,也许到了就知道了。
也许到了,那粒沙子就会停了。
也许到了,她就能知道,他到底值不值得。
也许到了,她就能知道,自己这十几日的颠簸,这三千里的路,这所有的东西,到底是在奔赴一个人,还是在奔赴一场空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老马还在走。
天边,又隐隐透出一线光。
那是正月十五的黎明。
上元节了。
长安城里,该是灯火通明。可他还在那里吗?潼关还在吗?那些兵打到哪里了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把额头抵在“够”的脖子上,轻轻说了一句:
“快到了。”
“够”没理她,继续走。
她也没再说话。
只是在心里,把那封信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。
何时到?念你。
何时到?
快了。
念你?
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,最后轻轻放回去,没回。
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因为不知道,他念的,到底是谁。
天亮了。
她眯着眼,看前头的路。
路还长。但她还在走。
贞晓兪在马上又走了一日。老马“够”走得不急,她便也不急,由着它一步一步往前捱。日头从东边转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滑,把她的人影拉得忽短忽长。
傍晚时分,她在一处山坳里寻着个歇脚的地方——一间破庙,香案塌了半边,佛像脸上糊着泥皮,慈悲不慈悲的,就那么垂着眼看她。她把“够”拴在廊下,自己钻进殿里,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。
包袱卸下来的时候,那匣九朝贡胶硌了她一下。
她把它抽出来,搁在膝上,对着殿里仅剩的一点天光看。
琥珀色的,透透的,像冻住的一滴蜜。她想起买这匣东西那天的事。
那是腊月里的事了。她在长安城里跑了三趟,头一趟人家说这东西不卖寻常人,得提前一年预定。她托了人,递了话,第二趟去的时候,掌柜的把她让进后堂,上了茶,陪着说话,就是不提货的事。她心里急,面上还得端着,陪着说些有的没的。后来那掌柜的绕来绕去,绕到一句:“娘子是要送人?”
她说是。
掌柜的又问:“送什么人?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送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掌柜的笑了笑,没再问,起身从后头捧出这匣子来,搁在她面前。
“九朝贡胶,”他说,“娘子可知道这东西的来历?”
她摇头。
掌柜的便说了很多——什么郦道元《水经注》里就记着“岁常煮胶,以贡天府”,什么清朝同治年间皇上派四品钦差到东阿监制,专供宫里用,什么慈禧当年怀同治的时候血证不起,喝的就是这个。又说这东西一年就做一回,冬至子时取水,选乌头驴皮,九天九夜九十九道工序,火候差一点都不行。
她听着,只是点头。
掌柜的说到最后,把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,说:“娘子要送人,这东西拿得出手。”
她那时没问价钱。等问了,也没觉得贵。两万六,二百五十克。她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掏出来,数了数,刚好够。
她把匣子捧起来,对着光看。掌柜的说,好的九朝贡胶应该是这样的——琥珀色,透亮,对光看像冻住的蜜。她不懂这些,只觉得好看。她又想,他收到这个,会不会高兴?
掌柜的又说了一件事。他说,这东西断了近百年,直到2007年才恢复古法,每年冬至那天半夜子时,要办开炼大典,祭药王,取水点火,公证人员在旁边看着。全程手工,金锅银铲,九天九夜不歇火。桑柴烧火,老胶工守着,一锅胶熬下来,人要瘦一圈。
她问:“为什么要那么久?”
掌柜的说: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胶这东西,火候不到,药性出不来。九天九夜,一天不能少,一时不能差。”
她想起柳清玺。想起他那个人做什么都快,说话快,走路快,连翻书都快。她有时候想让他慢一点,陪她说说话,他总是说,忙,等有空。
她捧着那匣胶,忽然想:他那么急,能不能等这九天九夜?
那时候她没想出答案。此刻在这破庙里,对着佛像那张泥皮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