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不能等?
他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。不知道她为了这匣胶花了多少银子。不知道她为了那件山羊绒的披风托了多少人。不知道那辆洋车她连见都没见过实物,只凭一张图就付了钱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只知道写信来问:“何时到?念你。”
何时到。
快了。她想。
念你。
她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没嚼出什么味来。
殿里暗下来了。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块已经硬得硌牙的胡饼,就着水囊里的水,一口一口啃。啃着啃着,忽然想起掌柜的说的另一件事——
说这胶熬的时候,要用桑柴。不能用别的柴,不能用炭,更不能烧煤。桑柴火软,文火慢熬,这样熬出来的胶,才不会有烟火气,才纯净,才透亮。
她啃着胡饼,忽然觉得这话像是在说自己。
她这一路,不也是文火慢熬么?一天一天地走,一夜一夜地熬,不急不躁,不快不慢,就这么熬着。车夫的气味,马厩的气味,老马“够”的蹄声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数着漏风的板缝,白天困极了就趴在马背上打个盹。她没有烟火气,她熬得透透的,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。
可熬出来之后呢?
她想起掌柜的最后说的那句话。他说,这胶熬好之后,要切,要晾,要阴干两个月,要定期翻面,要让它在时间里自己长成。这样出来的胶,夏天不粘软,雨天不变形,放一百八十年,药性都不散。
她笑了一下,笑声在空殿里响了一声,又没了。
一百八十年。
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这会儿还在熬着,还在晾着,还在阴干着。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,来把她切一块下来,拿去烊化,兑服。
一天3到9克。
饭前吃。
脾胃虚弱的时候不能吃,感冒的时候不能吃。
她嚼着胡饼,忽然想问问他:你脾胃虚弱吗?你感冒了吗?你能吃吗?你配吃吗?
最后一个问题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她把胡饼咽下去,抹了抹嘴,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外头的天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,挤挤挨挨的,像长安城里上元节的灯。她想起往年这个时候,她和柳清玺一起看灯,猜谜,吃浮元子。他握着她的手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说,明年我们还来。
明年。
明年他还握她的手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会儿她在破庙里,外头拴着一匹老马,包袱里有一匣九朝贡胶,还有一封她看了一百遍的信。
信上写:念你。
她对着星星,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念你。
她忽然想起掌柜的说,冬至子时取水的时候,要等那一刻阴极阳生。那是一天里最暗的时候,也是最该点火的时候。
她这会儿是不是也在最暗的时候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天这么黑,星星这么多,她站在破庙门口,风吹过来,冷。
冷得她想起那件山羊绒的披风。那料子多软,多轻,多暖。她摸着那披风的时候,想象他穿在身上,骑在马上,风吹过来,那披风裹着他的后脖颈,他就不冷了。
她忽然想,要是这会儿那披风在她身上就好了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有那匣胶,琥珀色的,透透的,像冻住的一滴蜜。那蜜是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,只是他还不知道。
也许永远不会知道。
也许他收到的时候,只是看一眼,说一句“你待我真好”,然后搁在一边,继续忙他的事。
也许他连看一眼都不会。
她把匣子放回包袱,重新系好,靠着门框坐下。
老马“够”在外头打了个响鼻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赶路。后天还要。大后天还要。
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她只知道,那匣胶还在,那件披风还在,那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亲手交给他的车还在。
她也在。
还在熬着。
还在晾着。
还在阴干着。
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。
等着他把她切一块下来,看看她到底熬成了什么样子。
她想,不管他看不看,她都得熬完这九天九夜。
熬到透透的,熬到琥珀色的,熬到对光看像冻住的蜜。
熬到夏天不粘软,熬到雨天不变形,熬到放一百八十年,药性都不散。
一百八十年后,她早就不在了。但那匣胶还在。
那匣胶里,有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
也许叫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