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叫傻。
也许叫——她对着星星,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——念你。
念你。
她把这两个字咽下去,像咽一块硬得硌牙的胡饼。
然后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
天亮之后,还要赶路。
还要往西。
还要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那里去。
还要驮着那匣九朝贡胶,驮着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东西,驮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那一团心意。
天亮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,看见佛像脸上那层泥皮。
泥皮剥落的地方,露出里头的泥胎,灰扑扑的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她对着那灰扑扑的脸笑了笑,站起身来,解下老马,翻身上去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快到了。”
“够”打了个响鼻,慢悠悠地迈开步子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破庙。
破庙里那尊佛,还那么坐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。
她忽然想,佛大概也在熬着。熬了几百年了。熬到泥皮剥落,熬到没人来拜,熬到只剩下一座破庙和一地灰尘。
可佛还在熬着。
佛在等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也在熬着。
她也在等。
等着那一天的太阳升起来,等着那一炉火熬到头,等着那个人——不管他还等不等她——来看一眼她熬出来的东西。
琥珀色的,透透的,像冻住的一滴蜜。
像她花了九天九夜,熬出来的一颗心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贞晓兪正牵着“够”走过一片荒坡。
今晚的月亮比往日大,比往日圆,挂在东边天上,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纸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心想,今日是十五了,上元节。
长安城里该是灯火通明的。她往年这时候,正挤在人群里看灯,猜谜,吃浮元子。他的手握着她,说,明年我们还来。
明年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握着缰绳,裂了口子,结了痂,又被风吹出新裂子。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继续走。
走着走着,月亮出了事。
起初只是边缘缺了一小块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她没在意,以为是云。可缺口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月亮从圆盘变成弯弓,从弯弓变成一线,从一线变成——
没了。
天地间忽然暗下来。暗得不像夜晚,像被谁蒙上了一层黑布。风停了,虫不叫了,连老马“够”都站住了,一动不动。
贞晓兪站在原地,仰着头看天。
那一轮月亮没了的地方,渐渐透出一点光来。不是白的光,是红的。像炭火将烬时那一点余温,像血凝住之后那一点赭色。
赤色。越来越深。越来越浓。
月亮又出来了。不是原来的月亮,是一只赤红的月亮,像一只血瞳,冷冷地悬在天上,看着地上的一切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词——天狗蚀月。祖母说,月食的时候要敲锣打鼓,把天狗吓跑,月亮才能回来。可她这会儿没有锣,没有鼓,只有一匹老马,一包袱东西,和胸口那粒转个不停的沙子。
她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只血月。
月亮也在看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她开始觉得冷。不是皮肉冷,是骨头里冷,是血里冷,是胸口那粒沙子也开始冷。冷得它转不动了,卡在那里,硌着她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候,月亮忽然裂开了。
不是裂开。是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像是有一只手从月亮里伸出来,把天幕撕开一道口子。口子里透出光来,不是月光,是别的光。白的光,刺眼的光,不像这世上该有的光。
那道光落下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“够”身上,落在她那一包袱东西上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声音是从那光里来的,不是人声,但她听得懂。
那声音说:“2026年,正月十五,月全食。食甚,赤月。”
她听不懂。2026年是什么年?正月十五是今日,可今日是至德二载,不是别的什么年。
那声音又说:“月蚀既,赤月当空,主兵争,主贵人忧,主邦国动荡。”
这话她听懂了。兵争。贵人忧。邦国动荡。
安景隆反了。潼关封了。她在逃难。
那声音还说了很多。什么“月为太阴之精,配女主、诸侯大臣”,什么“月赤如赭,大将死”,什么“十五日而食,国破灭亡”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,一句一句,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。
敲到最后,那声音忽然变了,变成一个她能听懂的声音——一个男子的声音,年轻的声音,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疲惫和孤独。
那声音说:“我也在看月亮。”